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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九忍不住道:“你戴著這東西干什么?”
元墨的聲音一本正經:“我是鬼。”
阿九微微一愣,明白過來之后,驀地大笑出聲。
元墨還從來沒見阿九這樣笑過,笑得這樣爽朗,這樣無忌,笑聲仿佛要沖破這黑暗直達星空之上。
有這么好笑嗎?元墨訕訕把白紗扯下來,好像確實有點蠢啊……
“死小子!”春娘的家門“哐當”打開,春娘大步而來,“給我站住!”
元墨拉起阿九就跑。
她還沒到二十,沒有戴冠,頭發只束成一束馬尾,一跑起來,便左右擺動。
她的手很小,卻很暖。
阿九跟在元墨身后,奔跑在黑暗的陋巷。
腳下踏過污泥,心中卻是從未有過的輕盈。
這一帶到底是春娘比較熟,元墨拉著阿九跑了一陣,正慶幸身后沒有人影的時候,猛一抬頭,春娘不知道從哪條近道上抄過來,已經抱著胳膊在前頭等她。
“發財了是吧?了不起了是吧?敢大手大腳花錢了是吧?”春娘把銀票連蠶豆袋子一股腦兒塞到元墨懷里,“拿上走人,再來這套就別想再進老娘的門!”
“還真發了點財,這點子銀子本少爺已經不放在眼里了。”元墨笑嘻嘻,指著阿九,“看到這位美人了嗎?我正想著有什么法子把她勸去評花榜,那就可以發大財啦,這點錢算得了什么?要不,這點錢算是辛苦費,你給我勸勸她?她不愿意當花魁呢!”
春娘看了看阿九,道:“真不愿意?”
阿九點頭。
“不當也罷。”春娘道,“那就嫁給他吧。”
元墨:“……!”
阿九:“……!”
“當花魁有什么好?一年一個,比母豬下仔還容易。再說,當上了又如何?老娘當初也是花魁,可你看看老娘現在是什么鬼樣子?”春娘道,“你既不愿當花魁,肯定也不愿意做男人生意,干脆就跟了這小子吧。這小子有良心,會疼人,不會辜負你。”
元墨苦笑:“喂,我可不是讓你勸這個。”
春娘瞪她一眼:“下次要來白天來,天黑了老娘要做生意!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元墨說著,抱著蠶豆,卻把銀票往地上一擱,“這不是給你的,是給小豆子的,你不替他拿著,誰撿著就歸誰吧。”
說著,拉起阿九就跑,把春娘的咒罵聲遠遠地甩在了后面,一直拐了幾道彎才停下來。
大街上人流如織,熱鬧非凡,阿九容色過于醒目,以至于好幾個人邊走邊看,險些跌跤。
阿九皺了皺眉,忽然站住腳。
元墨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。
不遠處,一隊姜家府兵正在排查行人,不是姜義那一隊,領頭的一人雖是眉清目秀,目光卻十分森冷,看上去就不是善茬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元墨說著,往前跑過去幾步進了一家店鋪,再出來時手里就多了只冪籬。
冪籬的輕紗擋住了阿九的臉,周遭再沒有擾人的視線了。
那隊姜家府兵和他們擦肩而過,領頭的人瞥了一眼阿九,再一看是女子,便挪開了視線。
走了一陣,阿九忽然道:“走錯了。”
這不是回紅館的路。
“沒錯,往前就是明苑私塾,我去看看小豆子。”
明苑私塾占地不小,里面亭臺樓閣俱全,還有一只小小池塘,池上蓮葉新出,像剛裁好的綠緞子,還有一架小小木橋,橫跨橋上。
和臟污的陋巷相比,這里精致清雅,仿佛兩個世界。
小豆子十一二歲的樣子,正是抽條的時候,生得瘦瘦長長的。元墨在路上買了紙筆墨條給他,又買了些蜜餞干果吃食,最后把那袋蠶豆遞給小豆子,說:“我才去看你娘了,這是你娘讓我給你帶來的。”
小豆子接過,規規矩矩躹了半躬:“多謝元墨哥哥。”聲音清朗,眼神明凈,舉止斯文,身上穿著私塾的藍袍,通體干干凈凈的,實上無法讓人將他同他那位身在陋巷的母親聯系起來。
私塾管束嚴格,一會兒便是晚課時間,元墨拍拍小豆子的頭,讓小豆子回去好好念書,然后在私塾夫子的陪同下出來,往回走。
春天的夜晚,風很輕柔,不知何處隱隱飄來花香。這樣的時節慢慢地走一走,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。
“你從什么時候跟著我的?”阿九問。冪籬下嘴角微微翹起,顯然心情不錯。
“前后腳。”元墨坦白得很。阿九在她家一天,一天就是她家的姑娘,身為坊主,把自家姑娘氣得離家出走,總是不對的。
“這么說,你同意我們的交易了?”
“嗯,我想過了,你想當花魁,我自然高興,你不想當花魁,我也不能強按著牛喝水。”元墨說著停下腳步,夜色中兩只眼睛滿是嚴肅,“但有件事咱們得說清楚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你覺得春娘怎么樣?”
阿九拒絕評價。
“春娘說她曾經是花魁,這是真的。”元墨道,“她比紅姑和云姨都要大,算是紅姑云姨的前輩,也是她們之前的花魁。奪魁之后,她身價大漲,恩客無數,其中有一人出身世家大族,年紀輕輕便前途無量,對她癡心一片,立意娶她為妻,只是家中長輩反對女伎進門,最后兩下里折衷,他迎春娘為妾,發誓一生只愛春娘一人。”
阿九淡淡道:“世家大族,重在聯姻,子弟的婚姻豈能輕易許人?”
“是啊,春娘嫁過去沒兩年,族里便逼著年輕人娶了新婦,新婦知書達理,又十分美麗,春娘漸漸失寵。有時說起當年的許諾,那人反而說春娘不知好歹,心生怨言,漸漸更不喜歡。第三年上,大婦有個什么要緊的東西丟了,最后卻在春娘房里搜出,那人要春娘跪地賠罪,還要杖責春娘。”
阿九輕輕“哼”了一聲:“多大的世族,就有多大的齷齪。”
“春娘萬念俱灰,懶得解釋,干脆求去,那個時候,誰也不知道她已經有了身孕。”元墨說著嘆了口氣,“春娘嫁時,紅姑和云姨都竭力反對,但那時春娘春風得意,反而說紅姑和云姨是嫉妒,她性子要強,出了事誰也沒告訴,獨自把孩子生了下來,就是小豆子。春娘離開時身無分文,只能靠典當勉強度日,后來小豆子長大,春娘發誓要讓他出人頭地,做人上之人,她重操舊業,來者不拒,后來年紀漸大,沒什么出路,就成了娼門。”
元墨說完,看著阿九:“就這樣,你覺得春娘低賤嗎?”
阿九沒有說話。
阿九當然知道元墨是什么意思。
作為一個不知廉恥的娼門,春娘自然是低賤到極點;可作為一個為了孩子可以付出一切的母親,春娘無疑可稱偉大。
“你看那個抬轎子的。”元墨道。
街上有騎馬的,有步行的,有坐轎的,自然也有抬轎的,天氣漸熱,轎子里的人大概不輕,兩個轎夫背心衣服都汗濕了,額上的汗也在一滴一滴往下滑。
“對于那個坐轎子的人來說,抬轎子的可能是低賤的。誰問誰不想當那個坐轎子的人呢?又不受累,又涼快。可既然沒當上,且手上只有抬轎子的活兒,那當然還是要好好抬下去,家里可能還有老婆孩子等著吃飯,或是父母要養老,再不然就是攢點錢將來做點小本生意,過上好日子。”
燈光照在元墨臉上,元墨的肌膚細膩如玉,眸子溫和。
她很少有這樣溫和的時候,溫和又認真:“做女伎也是如此。要是生來就是官家小姐,誰愿意當女伎呢?可既然當了,就好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。但凡好好養活自己養活家人的人,都是好樣的,誰也不能說他們低賤。”
街上很熱鬧,兜售木須糖的婦人,手里還牽著一個孩子;孩子緊緊地盯著前面一位老人肩上扛的糖葫蘆架子;一個瘸了腿的漢子拄著拐,撿起地上的風箏,那是他給客人示范試飛落下的;一對母女坐在屋檐下分吃一只饅頭,身邊擺著幾盆牡丹花;一對夫妻從花盆邊走過,懷里的嬰兒無意識地對著花盆伸出手,夫妻倆相視一笑,他們的衣衫都已經洗到發白,袖口還打著補丁,但臉上的笑容卻比誰都開心……
街上還有開心的孩子,優游的仕女,有漫步的文士,有乘著馬車呼嘯而過的貴人……可這些人在昏黃燈光下仿佛都成了虛影,倒是以前從來沒在意過的、那些仿佛生來就扎根在角落里的、不起眼的小人物,頭一次映入到阿九的眼簾。
阿九頭一次看到這樣的世界。
熱鬧、喧囂、熱氣騰騰、生機勃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