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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沈婉柔便帶著府中先前買來的丫鬟菱香,一道前往了漠城之中最大的成衣鋪子毓成莊去采買衣物。菱香約莫雙十年華,是憨厚實誠的模樣,回話時從不油嘴滑舌,向來有一說一。所以當(dāng)她每試一件菱香便雙眼放光直點頭說好看時,她深以為然,當(dāng)下小手一揮,吩咐掌柜的將那些綾羅紗衣全都包起來。
從毓成莊出來,她將欲抬腳向路旁的馬車邁去,一抬眼卻見一位著四喜如意云紋錦衣的年輕男子從斜側(cè)急急迎了上來,口中不住喚道:“姑娘稍等?!?
她不動聲色退了半步,笑意未達眼底:“這位公子可是有事?”
“小生方才遠遠便瞧見姑娘進了這繡莊,故一直守在門前,想斗膽問一句,姑娘芳名,家住何處?!闭f話的這男子倒是生了副好皮囊,只腳步虛浮,面色枯黃,眼下青黑不散,想必是縱欲過度所致。僅憑一個背影便愿意苦等她許久,一開口又是這樣直白問她姓甚名誰,可見其莽撞呆傻有余,睿智沉穩(wěn)不足。
正要出聲回絕,身后跟著的菱香卻突然貼近了她耳畔低語:“姑娘,這是漠城太守范良家的嫡公子范玦。”
聞言,到了嘴邊的說辭立時一轉(zhuǎn),她盈盈一福,笑得真切了些:“小女姓沈,家住青衣巷自北向南第一座宅院。”
這就是住在太守府近前啊!那范玦聽后,欣喜更甚,只覺天賜良機上天垂憐,竟讓他覓得如此佳人,且佳人就在他嘴邊。這不就是一張口的事么,心中越想越美,他又上前兩步想要說些甚么時,卻被那柔和女聲打斷了:“小女今日出府本是置辦些必要衣物,如今家中還有急事,便先回了。公子,我們有緣再見?!闭f著,徑自轉(zhuǎn)身登上了馬車,轉(zhuǎn)瞬駛遠。
范玦眼睜睜看著她匆匆離去,中途本想出言挽留,可轉(zhuǎn)念一想,這美人就住在太守府旁,他日后若是想尋她,還怕逮不著機會么?遂做了回君子,靜靜目送著這令他一見鐘情的姑娘漸行漸遠。
卻說沈婉柔一回到府邸房中,便迅速吩咐菱香燒水來供她沐浴。因著此次偷逃出來沒捎上熙春拂冬,故眼下也只能讓這手不甚巧的婢女為自己挽了個較為輕簡的垂云髻。細細描了眉,薄涂口脂,鏡中的女子粉面朱唇,明艷動人,單單看著,便堪入畫。
最后換上身蝶戲水仙漩渦紋紗繡裙,便搖曳生姿地向那前院影壁后行去。
院中早已候著的鶯鶯燕燕一見她今日裝扮不俗,皆是時不時便向這邊瞅上一眼。沈婉柔不理會她們滿懷探究的目光,只稍稍抬起了下巴,指派著菱香:“給我去取張四腳木凳來?!毕懔饴榱飪旱卣兆隽恕?
于是這日傍晚,陸銘并未如往常一般在府門前見到小姑娘,困惑中夾雜著幾分難言的失落,他步伐有些快地向庭院中走去。
而沈婉柔此時已然踩上了木凳,正站在一棵石榴花下翹首以盼,甫一見到陸銘的身影,便直興奮地同他招手:“兄長你快看,這石榴花開的果真鮮艷,念念摘幾朵下來送你可好?”說完便作勢踮起了腳,要探身去夠那垂下樹枝上的嬌花。
一群人皆是看得心驚肉跳,陸銘更如是。三步并作兩步地趕至她身后,不明白她又在作什么妖。然而下一秒,當(dāng)小姑娘然驚叫著從椅上摔落下來,身子直直向后立于她身后的自己懷中倒時,他便彎了一雙眉眼,一把攬過她的腰身,將她穩(wěn)穩(wěn)托住。
沈婉柔如期落入那個溫暖厚實的懷抱,有些貪戀地將腦袋更深地埋入了他的懷中,放肆地輕嗅他身上的惑人冷香。
“念念可傷著了?”她聽見他溫潤嗓音在發(fā)頂處響起。
一仰頭,只能看見他秀美喉結(jié)上下滾動,不知曉他其實已然笑開,遂還繼續(xù)裝模作樣道:
“不清楚呢,念念只覺得腳踝好疼呀,兄長抱念念回房。”她一面嬌滴滴沖他撒嬌,一面在他胸前對著那群女郎們耀武揚威地吐舌做鬼臉。
他將她那些個孩童似的表現(xiàn)盡收眼底,心中好笑卻并未戳破,只依著她,把她好好安置在懷中,讓她盡情在眾女跟前得意一番。
而眾女被這表現(xiàn)所迷惑,接下來一段時間,陸銘每每回府經(jīng)過中庭時,便總也能看到三兩個女郎踩在高凳上故作賞花。不是去攀折那桃樹,李樹,杏樹,便是去禍害那梨樹,海棠,流蘇樹,直將院中花樹果樹悉數(shù)霍霍了個遍。將宅院里僅有的幾顆樹整禿禿了不說,眾女在模仿沈婉柔最后一步不甚跌落時,竟真真就沒人在下邊接著。即使那些美人兒各個俱是向著陸銘懷中倒去的。故這院內(nèi)初時被太守送來的一批美人最終竟是瘸的瘸,傷的傷,就沒個囫圇個兒齊全的。這卻又是后話了。
只這會兒陸銘抱著沈婉柔將一踏入院門,沈婉柔便自個兒率先招供了:“兄長,你放念念下來罷?!?
他聞言沒有立時松手,反倒是語音帶笑打趣她:“哦?念念不是腳傷著了么?”
聽出他話語中的揶揄,她一張小臉微微發(fā)燙,嗔怪道:“那這還不都是被她們逼得沒有法子了嗎!”這才想起使出她在畫本子上見著的手段。
“她們怎么逼迫念念了?”他仿佛興致很好,也或許是就喜歡看她在自己跟前費勁心力掙扎著圓話的小模樣,遂并未輕易放過她。
“她們……她們……”一時被他問住,她結(jié)結(jié)巴巴掰扯不出個所以然來,最后干脆一梗脖子,理不直氣也壯,“她們干擾兄長辦公,影響兄長查案!每天打扮得那樣醒目,是會讓兄長分心的!”
他輕笑出聲:“可為兄覺著,念念今晚稍事裝扮,已超出她們許多。”
兄長他,是在隱晦地贊她好看嗎?一顆心在胸膛內(nèi)怦然,她在他臂彎中微微扭動著身子,正欲追問,可稍一扭動,卻覺察出不妥來。
今日她身上穿的是極具漠城風(fēng)情的輕薄紗衣,領(lǐng)口處開得比京中要低上許多,她本也是鼓足了勇氣,方才強忍忸怩出了門來。便是她自己從鏡中看,胸前的旖旎春色也可窺見一二,就更莫要提自家兄長從上往下同她講話了。
周遭的空氣似是瞬時就變得暖融了起來,熱浪一層層裹挾,直教人心底浮躁難安。只要一想到兄長或許已將她女兒家的嬌媚盡收眼底,她便臉熱得吐不出一個字來,掩耳盜鈴般將臉更深地埋入他懷中,明明羞臊著,卻不愿從他懷里離開。
衣裳許是真的過于單薄,單薄到她的腿彎腰后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小臂肌肉的形狀走向,能一絲一毫感知到他臂上的脈搏一下下透過衣衫傳遞到她身上,惹得她不住輕顫。
他應(yīng)當(dāng)也是發(fā)現(xiàn)了眼下這頗為曖昧的情景,微紅的耳根將他出賣,他的手切實地體會著她的體溫,指端沁涼觸感卻燒得他渾身發(fā)燙。無端生出一股沖動,他強自抑制住,喉結(jié)滾動,良久,嗓音暗啞地命令她:“出門在外,不許這樣著裝?!笔琼旐攺娪驳恼Z氣。
他這樣霸道,她心中卻生出幾分難言的羞澀歡喜,懦懦點頭,小聲應(yīng)上一句:“念念知道了。”
話說那太守家的公子范玦自上回在毓成莊對著沈婉柔驚鴻一瞥后,在府中按捺了幾日終是憋不住了,這日將過食時便帶著一眾仆從上門來訪,說是送禮來了。
沈婉柔在正廳見到這位公子哥時,他正挨個清點著此次送來的物什玩意兒。這范玦不知是過于癡傻,還是太守府實在揮金如土。只見大大小小數(shù)十個木匣鋪滿了廳中地面,一時間場面甚為壯觀。
范玦一見朝思暮想的姑娘從屏風(fēng)后繞出,立時激動地上前兩步,就差一把握住她的手,殷切道:“沈姑娘,幾日不見,姑娘可還安好?”
沉吟片刻,她遂做出個苦悶形容,微蹙著眉嘆息:“不過是終日待在府中罷了,日子一天天過,都是一個樣。”
“姑娘是久在府中,覺著無趣了?”干別的范玦是不中用,可若論起如何尋歡作樂,在這漠城之中快意瀟灑,那范玦定是能談個三天三夜不帶停歇。當(dāng)下一聽美人這口風(fēng),暗道有戲,遂一搖折扇,笑得志在必得,“沈姑娘不若隨小生一道出門散散心?這漠城之中,何處的景致最動人,哪家的酒肆味兒最正,小生皆是了然于心。”
沈婉柔聽了,星辰也似的雙眸流露幾分神往:“公子如此好意,小女心中不勝感激。只小女遠的地兒不愿去,倒是有些想見識一下范公子所居的太守府是何風(fēng)光。公子你如此俊秀雅致,想必府內(nèi)之景必不會讓小女失望?!?
晚間,陸銘房中。
“念念是說,你今日隨著那范玦同游太守府了?”本是垂首忙于案上密函的男子聞言,抬眼幽幽看向了對面探身湊近的小姑娘。
“是呀,所以念念現(xiàn)下來找兄長匯報今日所獲呢!”她粲然一笑,頗有些邀功的意味。
但他的關(guān)注點卻好像與她出現(xiàn)了偏差,揪住她今日與外男獨處的細節(jié)不放:“就你和他兩個人?”
“是啊?!彼凉M臉理所應(yīng)當(dāng),有些不解地皺眉睨他,“兄長問這作甚?”
沒有察覺到他的不悅,她來了精神,開始滔滔不絕和他說著今日所見所聞,絮絮叨叨一大堆,末了才牽出重點:“念念發(fā)現(xiàn),太守府的西側(cè)似是格外隱蔽,說是人煙罕至也不為過。今日我試探著向西面行去,立時就被那范玦給攔下了,說什么也不讓念念前去一探究竟,套他的話也套不出甚么名堂來?!?
他遂靜默下來,緩緩轉(zhuǎn)動著左手的玉扳指,腦中一條條疏離清雜亂的線索脈絡(luò)。是了,近日來他的暗樁總算提供了些有用的訊息,探查到一處藏匿軍火兵器之所,根據(jù)數(shù)日的跟蹤追查,這批軍火的去向他大致可以斷定是流向大興毗鄰的西戎國,只來路依舊不明。漠城之中,大小官員的書房他皆是派人搜查了一遍,尤其是漠城太守范良,作為一城的最高首領(lǐng),書房內(nèi)竟處理得干干凈凈,連搜數(shù)次,次次空手而歸。
越是干凈,越是看起來毫無干系,便越是可疑,越要下狠勁去查。
這丫頭此次倒是功勞不小,為他省下不少力氣。
“兄長,念念這下當(dāng)是立了頭等功罷?”她脆嫩嗓音一把拽回他的神思,一雙葡萄眼更是眨也不眨,直亮閃閃望著他,“兄長預(yù)備如何嘉獎念念呢?”
作者有話要說: 妹妹(志得意滿):要想男友變?nèi)茫揽毓ぷ饕ダ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