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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婉柔給姨母請安了。”沈婉柔向著婦人行了個周正的禮,屈膝垂手,不動分毫。
“念念快起來。”那婦人見著了她,顯然有些激動,當即便紅了眼將沈婉柔扶了起來,“好孩子,快讓姨母好好看看你。”
“這才多久,你竟清減了這樣多。”夏氏心疼握住少女纖細瘦弱的手腕。
“沒事的姨母,您別憂心,我們慢慢說。”沈婉柔安撫地笑。
“好好,來,念念,我們坐下慢慢說。”夏氏牽著她的手坐在了窗邊炕上,“念念,你在陸府過得如何?陸銘那孩子有沒有妥善安置你?”
沈婉柔看著面前的女子,三十出頭的婦人,風采依然,螓首蛾眉,因保養得宜,肌膚依然光滑緊致,體態輕盈,卻有雍容典雅之感,可以想見年輕時該是何等風姿。
最重要的是,姨母和兒時記憶中母親的樣子,是那樣相像。
那雙流露著關愛的雙眸,落在她身上的時候,她總會有些恍然,會不由自主地親近:“姨母放心,我在陸府過得很好,兄長很關照我,呈上來的一應物品都是頂好的,府中下人待我也尊敬,念念沒有什么不順心的地方。”
夏氏嘆息:“陸銘這孩子是個好的,這次多虧他及時施以援手。回頭我備份厚禮,好好答謝他。”
說到此處,夏氏忽然起身,去里間妝臺上取了個紫檀匣子來交與沈婉柔:“念念,姨母說到底只是閨閣女子,朝堂上的事情無法干涉過多,你父親的案子姨母能做的都做了。逝者已逝,活下來的人更要好好活著。如今你孤身一人在陸府,有銀子傍身終歸行事方便些。這是姨母對你的一點心意,你盡管拿著,往后每月都有。”
沈婉柔下意識地便想拒絕,一個“不”字才將將起了個頭,便被對對面的女子打斷。
“念念,你不要推辭。”夏氏牽起她的手,放在自己腿上,“沈家被抄了家,你現如今手頭肯定吃緊,有銀子在外能辦成許多事,關鍵時刻還能以此自保。你眼下,是實實在在需要這些銀票的。”
“姨母生了三個兒子,膝下卻一個女孩兒都沒有。你自幼在我身邊長大,我心中早已將你視為親生閨女,更何況還有你母親的情分在,若是不把你照顧好,我對不起你在天上的母親。”
“可是姨母,您貼我銀錢,被您府中的人知道了終歸是不好……”
“傻丫頭,姨母給你的是自己的私房,這些年攢的加上姨母自己的嫁妝,夠供你好幾世的了。”夏氏笑著點了點她的額,“姨母答應你,只給到你出嫁,你嫁作婦人后,便不再貼你銀錢了,可好?”
淚水漲得眼眶發痛,沈婉柔強忍著,咧著嘴笑:“姨母最好了。”
從馮府回來的路上,沈婉柔一面坐在車里聽熙春在一邊絮絮叨叨,一面若有所思,緊緊抱著懷中的木匣子。
怎料穩穩前行的馬車驟然向一邊調轉方向,車里的兩人猝不及防撞上了車壁,一時間疼得眼淚汪汪。
不明情況,沈婉柔正欲出聲詢問時,一道清潤悅耳的男聲帶著些歉意響起:“在下謝璟言,方才騎在馬上沖撞了閣下的車座,實屬無意,不知閣下是否受傷?”
在那道熟悉嗓音響起來的一瞬間,沈婉柔便僵住了。
這究竟是怎樣一種感覺,就像是咬了一口的點心突然就掉到了地上,像是期待了許久的好天氣剛一出現就突然下起了雨,像一個自己曾經喜愛的玩意兒,親手將它擲在地上,摔個粉碎。
她小時候救過一只受傷的白鴿,它傷好后,她明明知道要放它走,可分別的時候,卻是那樣不舍。
“閣下可有受傷?”車外的男子又問了一遍。
沈婉柔深吸一口氣,語調平平,難辨悲喜:“無事。”
雖然只有短短兩個字,可落入立于那車兩步之外的謝璟言耳中,卻掀起了軒然大波,他急急走近:“婉柔?是你嗎?”
沈婉柔不理,徑自對外面吩咐:“劉叔,重新上路吧。”
“婉柔!”這次是肯定的語氣,車外男子甚至激動得以掌抵住馬車,“我并未變心,只是……”
“謝公子!”她冷漠打斷,“過去的事情,自那紙退婚書送來沈府時,我便全都忘了。今后你我二人再無分毫關系,還請公子你不要胡亂攀扯。”
“婉柔,你聽我解釋!”車外人固執地不肯讓開,已引起過路行人的頻頻側目。
“讓開。”沈婉柔始終端坐車內,未看他一眼,“若是謝公子今日執意擋路,可得好好想想你那待字閨中的未婚妻,想想你們長興侯府的名譽!”
言畢,再不多說廢話:“劉叔,我們回府。”
今日情緒幾經起伏,沈婉柔只覺心中郁氣難抒,回府后,吩咐了熙春給她拿了桃花醉來,便將屋里婢女都遣散了出去。
一開始本只是想小酌兩杯,放縱一下。哪成想這桃花醉入口甘甜,并無辛辣之感,遂一杯接著一杯飲了起來,沒個節制。
這酒喝時溫和,喝下后卻后勁極大。等她反應過來不對勁時,已臉似火燒,腦海中一片昏沉,隱隱作痛。
“唔……拂冬……”她扶著腦袋出聲,想提高音量,奈何出口的,卻聲若蚊蠅。
光影斑駁中,一個高挑身影靠近了她,她嘻嘻笑:“拂冬,一會兒不見,你怎長得如此之高大了?”
“拂冬”沒有應聲,只站在她身旁垂頭看著她。
她有些急:“拂冬,愣著干什么呀!快……扶我去床上……嗝~”說完,還沒忍住打了個酒嗝。
“拂冬”聞言還是沒出聲,但卻一手繞過她腿彎,一手環住她的腰,將她一把抱了起來。
“拂……拂冬,你力氣可真大……往日里怎的都沒看出來……嗝~”她說著,順勢還摸了把“拂冬”的臉,隨后還拍了兩下。
“拂冬”僵了幾瞬,最終還是穩穩抱著她走向了床榻。
被安放于柔軟的榻上后,她迷迷糊糊感覺到“婢女”替她脫了鞋,又將被子扯來,搭在了她身上。
隱隱覺察出身邊人做完這些瑣事便轉身要走時,她有些驚慌,一把扯住了“婢女”的袖子:
“拂冬,今晚給我守夜吧。”
站在一旁的“婢女”沉默著。
在白日經歷了與姨母相見,又好巧不巧碰上了退婚負心漢后,如今連一向順著自己的婢女都不再聽她的話,沈婉柔委屈得不行,眨巴眨巴眼,便馬上淚盈于睫:“拂冬,你就陪陪我嘛,我今日心情不好……”
手中的衣袖沒有繼續抽離的痕跡,沈婉柔略微得到一些安慰,開始一點點倒著苦水:“今日我碰見謝璟言了。”
坐在腳踏上的陸銘聞言挑了挑眉,卻并未出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