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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銘留意到那小扇似的睫毛間瑩潤一片,知她是勾起了家破人亡的悲苦之情,心中一軟,卻又不知如何是好,從未哄過少女的他難得犯了難。
“陸府冷清,一人進餐難免落寞,若姑娘不棄,日后用飯便一起在這花廳用可好?”陸銘試著另起話頭,同時從懷中掏出了一方帕子。
陸府的確冷清,沈家姑娘來前,只有他一個正經主子。如今這剛失至親的姑娘正處于莫大的傷痛和無助中,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圍內,陸銘愿意在這時給予她一些慰藉和關懷。
沈婉柔怔怔看著身前的一方緞面錦帕,潔白素凈,其間隱隱有淡淡木香。
誰能想到,在外威名遠揚、雷霆手段的東廠廠督,當今天子手中使的最好的一把利刃,其實,是個很溫柔的人啊。
她感激接過,飛快地拭了拭眼角,順從應下,嗓音細軟:“自然是好的。”
陸銘頷首:“姑娘今日進府,怕是對府中不甚熟悉,等下讓陳禹領路,去你的院子里瞧瞧,看看還有無物件需要添置。”
男人如斯細心,沈婉柔心中更暖:“多謝廠督。”語畢,她起身站好,又是盈盈一福:“廠督大恩,婉柔永記于心。”
陸銘聞言,面上神情一柔,擺了擺手:“去吧。”
沈婉柔便領著熙春和拂冬,隨著領路的陳禹一道去了她在陸府的新居所——嫣然苑。
賜她嫣然苑,是讓她笑口常開的意思嗎?
作者有話要說: 開坑啦!撒花~
感謝大噶這么好看還來看我的文章!
擎天有存稿,所以會日更噠~
第2章 饞嘴
嫣然苑雖不大,卻勝在地理位置得天獨厚,北靠碧葉湖,南邊就挨著陸銘的聽潮軒,兩座院落間修一條青竹小徑,別有趣味。
屋內明顯是經過用心挑選布置的,妝臺上的胭脂水粉、步搖發釵,臥榻上的煙粉繡春蘭錦被,窗前新折的兩株臘梅,處處流露出女兒家閨中的細致溫馨。
沈婉柔稍稍環顧一會兒,便轉頭對陳禹頷首說道:“屋子里什么物件都不缺,景致布局我甚是心喜,有勞你們了。”
陳禹始終垂手而立,態度恭順:“姑娘哪里的話,都是些分內之事。”頓了頓他又道,“明日錦繡閣的繡娘便會過府來給姑娘量身段尺寸,量好以后便可為姑娘縫制新衣了。姑娘今日便早些歇息吧,若有事,可喚這院子里的管事嬤嬤,或者差院里的灑掃丫頭去前院傳個話就成。”
“多謝。”沈婉柔心中感動,便問了句,“廠督的冬衣可還備得齊全?”
陳禹便答道:“姑娘放心,大人的衣物都是名下鋪子每季按量送來的,不曾短缺。”
“那大人可有破損需要縫補的衣物?”沈婉柔想了想,覺得平白住在他人府上總要有所答謝,她一無權勢,二無錢財,只能做些尋常活計,盡些綿薄的心意。
陳禹聞言似是笑了:“大人是個喜潔的性子,衣裳每日都是要更換的,一件衣裳漿洗三遍后便擱置了,鋪子里每季送來的新衣又甚多,故還有好些衣裳大人還未曾穿過,便也沒有需要縫補的了。”
眼瞧著沈婉柔眉間隱現失落之色,陳禹又有心想讓自家大人和姑娘多來往接觸,便提點了一句:“不過大人有一件蘇繡月華錦衫,袖口處被勾破了,只穿過一次,我瞧著大人喜歡便沒有扔去。姑娘若是想要為大人做些針線活,或可一試。”
沈婉柔聽了忙應下來。
陳禹說得準,次日果然來了繡娘給她量身段。
繡娘一臉和善,笑起來眼角的紋路不顯老態,只讓人頓生親近之感:“姑娘的身段模樣都是頂頂好的,這姿容便是放眼整個京都那也都是拔尖兒的。”說著她拿出本記載面料和款式的樣本簿子,“姑娘你看看,可有偏好的面料花樣?”
父親生前雖不常來后院看她,數月也才得見一次,對她的一應瑣事、功課更是知之甚少,但那到底也是她的父親,思及此,沈婉柔便抿了抿唇角:“您謬贊了,挑選些顏色素雅的便好,款式也無需繁雜,簡單大方即可。”
到了晚間進餐的時候,沈婉柔剛在花廳坐下沒多久,陸銘便回來了。
他身著妝花羅月白飛魚服,頭戴烏紗圓帽,腳踩黑色皂靴,胸前金線織就的飛魚,龍首魚身,魚身有翼,栩栩如生,似要騰飛而起一般。
沈婉柔見他回來,起身行了一禮:“廠督回來了,今日公事可還順心?”
陸銘一邊解下斗篷交給侍從,一邊接過一方打濕過的巾帕細細擦拭雙手,期間看了她一眼,略微頷首:“尚可。”
擦完雙手,他在圓桌另一頭坐下:“坐吧。”頓了頓,終究是說道,“我看著你長大,心中一直視你為幼妹,雖幾年未見,卻無需生分。你還是照舊將我當做兄長即可,把陸府當做自己家,安安心心住下來便是。”
明明陸銘還是那副清冷的嗓音,明明他說話時還是那樣淡淡的神情,可沈婉柔就是從那雙深沉至極卻又清澈至極的眸子里,窺見了絲絲縷縷的暖意,這股暖意又措不及防地迅猛扎進她連日來漸漸冷卻的心——她才不到16歲,無法想象一介孤女要怎樣才能存活下去。她痛苦,她絕望,她無可奈何,她走投無路,得知要去教坊司的時候,她便斷了生念,差婢女買來的毒藥還未物盡其用,陸銘傳消息來了。他說他要接她去京城,自此她不再是沈家孤女,她將會有一段全新的生活。
謝謝你,當我身臨絕境,如墜地獄時,拉了我一把,帶我重回這充滿煙火氣人情味的世間。
“多謝……”她是這樣想的,便也這樣說了,只是話說一半,便被陸銘輕飄飄的一抬眼給咽了回去。
“那……那昨日見面時,你不也喚我姑娘來著……”又是才起了個話頭,便沒了下文。
有些喪氣,沈婉柔臉上終于有了些鮮活的表情:“兄長,我以后便喚你兄長可好?”
陸銘終于牽了牽唇角:“可。”
“那兄長便也依照兒時,喚我念念吧。”她母親在她將將記事不久便過世了,記憶里,母親總是這樣一聲又一聲地喚她。
念念,愿你一生,都有人惦念。
陸銘聞言柔和了眉眼,垂眸輕輕叫了一聲:“念念。”
“哎。”沈婉柔輕快答了一聲。明明眼前人還是那樣如雕刻般五官分明的一張臉,還是那樣清澈卻又深不見底的一雙眸子,可卻又好像不是以前那個她總愛追在屁股后頭喊的“陸哥哥”了。
一別五年,他變得更加沉穩持重,周身一抹化不開的清冷如影隨形。這種感覺十分微妙,讓她覺得,他熟悉至極,卻又陌生至極,一時之間,竟不知該以何種姿態去面對。
“飯菜口味可還習慣?”
“啊。”思緒被驟然間打斷,沈婉柔有些愣愣地抬起頭,“習慣的,兄長府上的廚子不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