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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罷,楊進看向崔容:“崔卿留下……隨我進殿。”
在眾人的目光中,崔容邁步拾級而上。
含元殿前的石階共有百余,等崔容跨進殿內(nèi),已看不見楊進的身影。他走向后殿,便見楊進靠在朱漆柱子上,神色晦暗不明。
聽見腳步聲,楊進回頭,崔容被他眼中隱隱的怒氣驚得停下腳步,兩人便隔著數(shù)丈遠默默對視了片刻。
“過來。”楊進啞著嗓子說,周身氣息稍斂。
崔容依言走到他身邊,卻忽然被緊緊擁入懷中。楊進的雙臂如此用力,勒得崔容的胸口都有些發(fā)疼。
他順從地偎著楊進,口中道:“殿下無需太過悲傷,那只是意外罷了。”
“別用這樣生分的口氣……”楊進的聲音中有微微的顫抖,他放開雙臂,試探著看向崔容。
崔容一驚,這才發(fā)覺自己不知不覺被楊進那股氣勢影響了。他心中滋味陳雜,但此時卻無暇細思,只伸手輕撫上楊進的臉頰,呢喃道:“還好你無事……我擔心了一整晚……”
這句溫情脈脈的話,終于讓兩人找回熟悉的氣氛。楊進緊繃的肩膀霎時松了下來,然后他注意到崔容衣襟上的血跡,復又緊張地抓住后者的手問:“你受傷了?!”
“只是不小心濺上去的,我無事。”崔容單手環(huán)住楊進,在他耳邊安慰。
后者心潮幾度起落,這時終于長長嘆了口氣,面上露出不知是疲憊還是悲切的神色:“小容,我雖恨那些作亂犯上之人,卻只能不痛不癢地揭過此事。人生而在世,何日才能順心而為啊……”
崔容默默無言。
君臣終究有別,楊進肩上是家國天下,他并不能輕易置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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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不可一日無君,滿朝上下都深刻的體會到了這一點,于是楊進登基之事成了眼下第一要務,連人犯處置都因此被押后。
承乾三十二年五月初八,太子楊進登基稱帝。
此時天才剛蒙蒙亮,整個皇宮卻已是一番忙碌而有序的景象。楊進身著紅黑雙色的袞服,靜靜坐在含元殿的后殿內(nèi)。
他神色仍舊平靜,只是置于膝頭緊握成拳的雙手,多少泄露了其內(nèi)心的激蕩。
楊進并不是第一次置身此處,然而今日的感受卻與以往都不同。
含元殿已經(jīng)被宮人和內(nèi)侍布置地煥然一新,比平日更增添的幾分肅穆。他的目光一寸寸打量著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宮殿,第一次發(fā)現(xiàn)它是如此氣勢恢宏,又是如此沉重滄桑,仿佛一位見慣世事變遷的老者,沉默地像世人訴說著此處經(jīng)歷過的生與死、盛與衰。
在楊進的記憶里,承乾帝就是在此處發(fā)出一道又一道的圣旨,令這個龐大的國家按照他的意志前行。
而從今往后,這座天下最尊貴的宮殿就要更換主人,這個國家就要完全服從從于他的意志了。
楊進覺得肩頭有些沉重,但更多的,還是從心底涌起的、迫不及待的興奮。
渾厚悠遠的鐘鼓鳴聲喚醒了楊進的沉思,他聽到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著禮官入殿通報:“殿下,吉時已到。”
楊進應聲而起,冠冕上珠串隨著他的動作發(fā)出清脆的碰撞聲。楊進大步走出后殿,在含元殿前的漢白玉石階上站定。
他腳下是代表著整個國家的文武百官,而在百官身后,還有來自屬國們的使臣。
楊進的目光在突厥使臣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就在他登基的前幾日,突厥戰(zhàn)敗、向大周稱臣的消息終于傳到長安。這就像是上天所賜予的預兆一般,長安城上下立時從戰(zhàn)爭的不安中解脫出來,眾人都道太子殿下有神明護佑,定能令大周萬世昌隆、國泰民安。
在這樣的氣氛下,登基大典可謂眾望所歸。
待楊進站定,禮官一聲令下,等待多時的臣子們便齊齊跪下,口稱“恭迎殿下”。
楊進俯視眾生,試圖在其間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在場官員足有千人之眾,崔容不過四品,位置并不顯眼,所以楊進花了點時間才找到他。
不知是不是心有靈犀,在他看過去的同時,崔容也恰巧悄悄抬頭。兩人目光相接的一瞬,崔容幽黑的眼眸中光彩難掩。
眾臣不知楊進為何遲遲不說話,心中忐忑,低著頭相互看了看。禮官不得已輕聲提醒楊進,后者面上一紅,開口令眾人平身。
登基儀式冗長而繁雜,楊進要先率文武百官祭天禱告,然后再接受使臣與百官的道賀;此外,還有暹羅、安息、百濟、大食等鄰國派來的使臣,林林總總足有百余人。
待所有人接見完畢,楊進再以新帝的身份再次率領百官祭拜祖先,登基的儀式才算正式完畢,,楊進成為大周名正言順的新帝,改國號開寶。
開寶元年,楊進恰巧年至而立,是大周歷史上最為年輕的皇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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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處理含元之變的一干人犯,接著幾月,朝中局勢少不了會有一番動蕩。
楊禹雖已身亡,但他的罪孽并不能因此抵消。四皇子府被黑衣騎里里外外翻了個遍,凡是與謀反有所干系的,無論何種身份均嚴懲不貸。
助紂為虐的神策軍眾,處決的處決、革職的革職、降級的降級,算是被徹底清洗了一番。而當日因為種種緣由不曾親自參與的,即使暫未削其官位,亦可以想見今后官途無望了。
其余人有功賞之、有過罰之,楊進連番令下,賞罰分明有度又頗顧大局,令滿朝上下贊服不已。
而崔容一介文臣,于危難之際挺身而出、護駕有功,又是新帝楊進的嫡系,按理說應該厚賞才是。
但出人意料的是,數(shù)日后所有人的結果都塵埃落定,卻單單漏掉了崔容。
早朝一恢復,就有心思活絡的朝臣想上書奏請給崔大人論功行賞,卻叫交好的同僚悄悄攔下了。
那大臣便想起起事那日,四皇子楊禹說過一句曖昧不明的話——“崔大人與太子之間情誼不比旁人”。
這個……難道……莫非……?
圣心難測啊!也許皇帝遲遲不升崔大人的官,便是不想讓他太受累呢?宮闈秘事,不好說啊不好說,馬屁拍到馬腿上可就不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