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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昨晚我夜觀星象,驛馬、紅鸞兩星微動,也就是說,我的人生命運即將發(fā)生改變。我是一個女人,能夠最大限度改變女人命運的就是她一生的真命天子,于是我想,我的真命天子就要出現(xiàn)了。”大巫師站在葉天面前,直盯著他。
“驛馬”是八字命理中的術(shù)語,如命中帶驛馬,則此人命多走動。馬為走動、奔馳之象。四柱逢之主人好動,必有走遍東西南北之行。故商人、軍人、外交人員經(jīng)常出差,走動多者,遷居不止者,多帶驛馬星。
“紅鸞”星屬陰水(癸水),主婚姻;天喜星屬陽水(壬水),主緣訂、喜慶、生育。紅鸞星與天喜星永遠相對,所以其所主導(dǎo)之事,亦互相影響。“紅鸞星動”是古代術(shù)士根據(jù)天象按命理推算而來,是星象學(xué)上的一種卦象,意思是“婚期臨近”。
大巫師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,即是表示她已經(jīng)愛上了葉天,渴望自己的人生軌跡發(fā)生大變動。
葉天的心底沒有一絲波瀾,只是用苦笑掩飾著滿懷的殺機。在他的視網(wǎng)膜上,除大巫師以外的所有場景都被過濾一空,絲毫不能分散他的注意力。
“我們也許可以有更美好的未來呢,你說呢——別動!”大巫師問。她頭發(fā)里的光斑無聲地游走著,仿佛一窩被驚動了的綠色虱子,詭異駭然,令人不寒而栗。最后兩個字她是向著方純說的,只這一句,方純就頹然放棄了拔槍反抗的動作。
葉天搖搖頭:“我不知道,也許你誤會了,對于西南大山來說,我只是個過客。其實我早就厭倦了黑白兩道上的仇恨與殺戮,只想過屬于自己的平靜日子。”如果有一天能夠歸隱,他的理想伴侶是方純,絕不會是眼前這個陰陽怪氣的淘金幫大巫師。在以上兩者之間,任何人都會選前者,而不是大巫師。
大巫師一笑,霍地轉(zhuǎn)向方純:“那么,殺了你,他就死心了對嗎?其實我們想到一起去了。只要拿到那些金子,我也會歸隱,不再回淘金幫去了。現(xiàn)在的中國,是沒有黑道幫派立足之地的,再留在淘金幫中,絕不會有前途。”
方純忽然向右側(cè)急速翻滾出去,中途拔槍在手,但卻來不及扣動扳機,因為大巫師瞬間身體飛旋,甩出一條矯若游龍的灰色袋子,將方純的右手與槍柄牢牢地綁住,連纏了二十余道,食指關(guān)節(jié)根本動都不能動。
“你也不要——動……”葉天彈身而起,但大巫師同時發(fā)覺,扭頭向他大喝。
葉天那一擊如箭在弦上,除了放手發(fā)射,絕沒有第二種選擇。可怕的是,大巫師左手一扯,松開了腰間的另一條帶子。立刻,她的胸口就出現(xiàn)了“第三只手”,那只手中握著一支一尺長的纖細峨眉刺,閃著藍光的尖刺正對著半空撲擊的葉天。究其實,她只是用“假臂”誘惑方純開槍,“真臂”仍舊完好無損,隱藏在衣服下面,隨時都能發(fā)出致命一擊。
在葉天眼中,那支峨眉刺就是死神的勾鐮,他可以速退而后風(fēng)一般遁逃,保全自己的性命,但也許方純就將成為這一戰(zhàn)的犧牲品。他不能那么做,就算犧牲自己,也要保全方純。
彼時葉天無法變招,只能硬著頭皮一掌劈下去,同時左手一晃,抓出了四把飛刀,手腕逆時針一旋,電射而出。
這是一場兩敗俱傷、無法兩全的戰(zhàn)爭,四把飛刀齊刷刷地插進了大巫師的胸口,力道最大的一把,貫穿了大巫師的左胸,割裂心臟,鮮血四濺。葉天一招得手,右拳挾著風(fēng)聲直搗大巫師左肋。只一拳,大巫師的肋骨就被打折了兩條,拳頭深陷入肉中,而白森森的斷骨則破體而出。
他不敢出錯,務(wù)求一擊必殺,不能給大巫師留下反擊的機會。還好,他做到了,從死神手中救下了自己和方純的命。當然,這要感謝日記本里帶著的“煉獄火”,毒藥侵入大巫師身體,降低了她的防御能力,才會讓葉天得手。
風(fēng)停了,大巫師倒地的剎那,正是朝陽初升、萬道霞光穿透霧靄之時。
葉天和方純都好好地活著,因為大巫師沒有用峨眉刺刺殺葉天,具體的原因是:“我知道你是個真正的好人,殺了你,我會良心不安,所以我選擇放棄最后一擊。這么多年來,我已經(jīng)厭倦了爭名逐利的生活,只想找個人嫁了,一棟房、一個家、一個男人、一個孩子、一條狗……過平民百姓的生活,忘掉淘金幫的大巫師,忘掉從二戰(zhàn)起就盤繞在大山上空的黃金堡壘魔影。我差一點就成功了,如果不是選擇了你的話。現(xiàn)在,金家最后一名傳人也要死了,淘金幫的根也就斷了……”
大巫師的告白令方純變色,她默然起身向西面去,不再看懷抱大巫師的葉天。
“方純。”葉天叫她。
“你們慢慢說,我在西邊等你。昔日曹孟德說,寧教我負天下人,不教天下人負我。你不是他那樣的梟雄,做不到。所以,你能做的就是好好聽她說,說完最后一段話。”方純背對葉天,語氣淡淡的,無所謂喜悲。
葉天苦笑連連,他的確不能推開大巫師,因為她已經(jīng)手下留情,自己才能好好地活在這里。一分鐘前,他們是拔刀相向的死敵;一分鐘后,他卻后悔無盡,歉疚莫名。
“我好冷,抱緊我……”大巫師反復(fù)地說同樣一句話。
葉天解開衣扣,把大巫師擁在懷中,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。
“淘金幫積累的財富全都藏在總舵的后門旁邊,掀開那三塊刻著梅花紋標記的青石板就能拿到。現(xiàn)在,那些都屬于你了,還有地下?lián)c里的黃金,合起來你會擁有價值過億的財產(chǎn)。原本我想用那些換自己下半生的幸福,現(xiàn)在看來,一切都是畫餅了……我希望有了這些你能快樂,那么我在九泉之下也為你高興……我一生沒信過任何人,只有你,也許這就是一見鐘情吧?可惜,它來得太晚太晚了……”大巫師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說著,雙手用力抓緊葉天的手指。
葉天搖搖頭:“我不會碰那些東西,它們是屬于——”
他忽然語塞,因為所有的黃金已經(jīng)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主人。淘金幫當家人全部死亡,幫眾樹倒猢猻散,沒有人對幫中藏金擁有分配權(quán);日本人在中國掠奪來的東西所有權(quán)是屬于國家的,必須上報政府,由他們接收。況且,他來云南,根本就不是為了黃金,就算大巫師送他再多東西,也只是過眼云煙,不留痕跡。
“葉天,我現(xiàn)在只求你一件事,如果你能順利進入黃金堡壘,就……幫我看看,我爺爺是否在里面,無論活著還是死了,都幫我看看,因為那是我奶奶的遺愿……我爺爺是她愛過的唯一一個好男人,她為他守業(yè)半生,至死不能忘記他。大山暗流中,陸續(xù)收到過爺爺通過地下暗河送出來的消息,我們把消息賣給北狼司馬等江湖盜墓者,就是期望他們在黃金的誘惑下,排除萬難,打開黃金堡壘,救我爺爺脫困。”大巫師臉上忽然露出了笑意。
葉天立刻明白了,淘金幫用假消息、假信愚弄了所有的覬覦者,看似貪婪,實際卻是高屋建瓴,洞悉一切。那些如獲至寶的盜墓者,恰恰是被淘金幫利用,成了打頭陣的替死鬼。
“我答應(yīng)你。”葉天回答。
“最后一個問題,淘金幫一直在調(diào)查你的身份,各種渠道用盡,始終一無所獲。在我死之前,能……告訴我真相嗎?”大巫師猛吸了一口氣,把已經(jīng)染紅了牙齒的那口鮮血用力咽下去。
葉天想了想,低頭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幾個字,那就是他的真實身份,一個天大的秘密,正因如此,淘金幫即使動用再多渠道,也找不到答案。他不愿意對著一個臨死的人撒謊,特別是一個愛上自己的女人。
大巫師的臉倏地脹紅了,喃喃低語:“是嗎?真的?真的……我果然沒有看錯,你是個頂天立地的……”后面的話,她無力再說,身子一顫,溘然長逝。
葉天心中百感交集,他覺得淘金幫的興亡衰敗是所有中國黑道幫派的典型例子,也是必然結(jié)局。因為黑道追求的是利益最大化,在實施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出現(xiàn)私利傾軋、權(quán)力爭奪,導(dǎo)致接二連三發(fā)生內(nèi)訌,最終土崩瓦解。
恰如大巫師所說,如今的黑道幫會在大陸已經(jīng)無立錐之地。
天終于亮了,葉天和方純埋葬了淘金幫眾的尸體,也包括剛剛倒下的大巫師。驛馬星、紅鸞星的確改變了她的命運,但卻是由生至死,毫無轉(zhuǎn)圜余地。他們從她身上找到了解藥,成功地解毒,闖過一劫。
那個日記本也埋進了土里,葉天一想到武田信男留下日記本的同時也伏下歹毒殺招,就會感覺毛骨悚然。或許日記本要毒殺的目標正是玉修羅,武田信男由“愛極”轉(zhuǎn)為“恨極”,出手之狠,中國人是無法望其項背的。
“非我族類,其心必殊。天知道這些日本人、苗疆人、淘金幫眾腦子里在想什么?為了黃金寶藏而屠戮同伴,與野狗豺狼何異?”方純站在墳前,感慨萬千。
他們一路向西去,直奔葉天脫身的水潭。
“今年春天,西南必多桃花。桃花臨水,雖開得茂盛,卻多陰氣,易產(chǎn)生不利,你要小心。”方純的語氣淡淡的,刻意拉遠兩個人之間的距離。大巫師最后的“收手”,使她的心理上受到不小的打擊,換句話說,是大巫師不想殺葉天,才換來了他們兩人的生機活路。
從鞋帶洞驚變起,短短幾日,葉天已經(jīng)遭遇了雪姬、大巫師兩次“墻外桃花”,這對于很在意葉天的她而言,不啻是一種微妙的刺痛。
“桃花有意,流水無情。”葉天想解釋些什么,卻說錯了話,因為他不是流水,而是一往無前的斗士。斗士必須集中精神過關(guān)斬將,任何兒女私情都會壞了大事。他若“無情”,又怎么會對方純“動情”?
“這是生死存亡的關(guān)鍵時刻,我只希望平安走到最后一站,而不是靠別人的憐憫活著。記住,大竹直二、梅森將軍都不會憐憫你,他們恨不得你馬上死,不要破壞他們的大計。”方純停下來,嚴肅認真地看著葉天,“你最后對大巫師說了什么?你到底什么身份?”
葉天搖搖頭,低聲回答:“我不想說,身份不重要,重要的是,我們是生死與共的朋友。”
半空中有不知名的山鳥飛過,發(fā)出“啾——喳”的一聲,打破了兩人對話的僵局。毛色斑斕的山鳥飛去的方向,就是小彩預(yù)感到有怪事發(fā)生的山崖背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