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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照片中兩人的表情、動作可以判定,那是一段美好旖旎的愛情故事。如果不是故事的男主人公段承德具備“有婦之夫”的特殊身份,孔雀也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子。造化弄人,往往如此,總是讓某些人結婚之后才遇到真正傾心的戀愛對象,形成進退兩難的悲哀局面。
“故事的起源,得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。我第一眼看到段承德,就知道他是我命中的克星,身不由己地跌進戀愛陷阱中去。我們的第一夜,是在崇圣寺三塔外的竹林里,幕天席地,星月為伴,那樣一個自然而溫婉的春夜里,我毫無顧忌、毫無遮掩、毫無保留地把自己交給了他。那夜的竹林,就像現在這樣,竹葉沙沙響著,月光清暉由竹葉間的縫隙里灑落,在白床單上交織成大大小小的細碎方塊。那白床單是他從旅舍里偷出來的,哦對了,他的手上還有一瓶五十年陳釀的雪山青稞酒。很久以后,我回憶那一晚的狂浪,不得不承認,我是真的醉了,醉倒在他的脈脈柔情里。為了讓他愛上我,我偷偷在竹林里下了‘雙頭深情蠱’,那是苗女們沿用了千年的對付漢人男子最見效的蠱……”孔雀的臉偷偷地紅起來,當她遠眺竹林時,嘴角輕輕抿著,腮邊浮現出若有若無的微醺笑意。
在大理時,段承德曾提到過這事。男人處處留情不是大錯,但他與女煉蠱師發生了感情糾葛,簡直就是自取滅亡。
“我向他下蠱的同時,其實他也向我下了致命的蠱,那就是無法根除的‘愛意’。時至今日,我仍然愛他,無法逃避,無法割舍。即使經過了那么多事,只要他輕輕招手,我仍會毫不猶豫地趕到他身邊去。所以說,愛的力量比蠱更強大,它能讓人傾畢生之力在心底保留唯一的思念,直到老死將至。你說,女人是不是都很可笑?”孔雀問。
葉天認真地想了想,才緩緩回答:“不可笑,有真性情的人才能專情、癡情。你非但不可笑,還很值得人敬佩。只可惜,你遇到段承德時已經太晚了。”
孔雀點點頭:“是啊是啊,那時候我們都不是花季少女與純情少男了,早應該想到,他有妻子、孩子、家庭,是無法抽身出來的。可是,風流債已經欠下,又能怎么樣呢?作為一名煉蠱師,我清楚被男人始亂終棄的下場。那段日子,我寸步不離地陪著他、跟著他、替他做任何事,終于把他感動了,要跟鄧雨晴離婚,永遠跟我在一起。”
她沉沉地嘆了口氣,抬手摘下頭頂垂落的藤蔓嫩葉,拋入水中。
葉天不免感到驚訝,因為段承德從未提到這一點。
“對,你沒聽錯,他是要永遠愛我,永遠跟我在一起。”孔雀看到了葉天的表情,馬上鄭重地重復確認,肯定這一點。
“這可真是個……天大的好消息!恭喜,恭喜。”葉天只好苦笑著回應,隨即又問,“后來呢?”
孔雀慘笑一聲,在欄桿上猛拍了一掌:“沒多久,他就改變了主意,因為老婆、兒子、女兒都不肯放他走,哭著喊著,要他留下來,繼續做一個好丈夫、好父親。于是,他的心軟了。他說,沒有他,我可以活得好好的;但老婆孩子不行,一旦離開他,幾個人都沒法繼續生活下去,他就是那個家庭的頂梁柱。”
葉天忽然覺得孔雀很傻,竟然聽信熱戀中的男人說出的甜言蜜語。他接觸過段承德之后,很快就能從對方的言行中看穿其本質,那是一個太容易見異思遷、喜新厭舊的男人,從鄧雨晴、孔雀、香雪蘭再到現在陪伴身邊的女醫生阮琴,換了一個又一個,全都是容顏出眾的美女。所以,段承德不是一個值得托付終生的男人,遇到他,是孔雀生命中的毀滅性劫難。
“在苦苦哀求、以死相逼、翻臉威脅、用盡手段后,他走了,還扔下狠話,跟我從此一刀兩斷,各不相欠。于是,我只能采取極端手段,從他最愛的女人鄧雨晴開始,一次次下蠱,逼他回頭。”孔雀低頭看了看雙掌,漸漸跌入了那段既驚怖又痛苦的回憶之中。
孔雀與段承德的故事情節并無新意,只是男女間恩斷義絕、瘋狂報復的又一個翻版,但是葉天答應她要傾聽兩個小時,就決不會反悔。
段承德的愛侶、愛犬、愛馬相繼死于孔雀的蠱術之下,隨后便輪到了他的愛子小文。“血咒”殺人之際,葉天親眼得見,極盡詭異、恐怖之變化。如果他和方純向段承德施以援手的話,下一個遭受血咒屠戮的將是段承德的愛女小彩。孔雀的用意很明顯,將段承德深愛的一切事物全部除掉,他就成了孤家寡人,只能返身回來愛她。這是苗女固有的簡單思維,也正是這種指導思想,才讓“苗女勾魂”成了漢族男人們談虎色變的噩夢。
“現在,我已經不想引發小彩身上的血咒了。你一定感到很奇怪,我費了那么大的力氣煉蠱,處心積慮逼段承德就范,為什么會突然放棄?對不起,我有我的理由,但現在不能告訴你。”孔雀幽幽地笑起來,慢慢地背過身,把自己的長發挽成緊緊的鳳梨形發髻。
葉天終于徹頭徹尾地松了口氣,無比欣慰地笑著,由衷地說:“謝謝,我代小彩和段承德謝謝你。”
對于他來說,小彩有著某種特殊的意義。由她身上,他會想到白曉蝶,想到少年時朦朦朧朧的戀情。所以,當血咒出現、蝴蝶山莊上下惶恐不安時,他挺身而出,一力承當保護小彩的重擔。
“能不能等你方便的時候,將她體內的‘桃花水莽草’取出來,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傷害?”葉天試探著問,希望趁熱打鐵徹底解決“血咒”,以免孔雀反悔。
“桃花水莽草”這種劇毒植物只出產于貴州東南的雷山縣幽谷里,一種草由根須到葉尖共蘊含著七十多種毒素,每種毒素的特性、表征、色味、提煉、解藥各不相同。換句話說,如果孔雀不主動開口,其他煉蠱師再高明,也無法輕松除去小彩體內的蠱毒,必須將七十多種解藥挨個配制、挨個試驗才行,至少要費時十年以上。可是,“桃花水莽草”是一種隨思想生長、隨情緒變化的蠱術之苗,最遲也會在她十八歲生日前發作。發作時,身體將從內而外四分五裂,先是臟器,后是骨骼,接著是皮肉……中蠱者將在慘絕人寰的痛苦中死去,別人只能眼睜睜看著,無法可解,無藥可救。
“可以,當然可以,只要你同意,我甚至現在就能解除她身上的血咒,三天三夜之后,她就平安無事了。”孔雀挽好了頭發,拍拍雙手,利利索索地站起來,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。
在葉天看來,她已不再是絮絮叨叨、眼淚婆娑的怨婦,而是脫胎換骨、翻天覆地、恢復了苗疆大煉蠱師風采后的美麗貴婦。這樣的孔雀,才配得上“苗疆四大煉蠱師家族之首”的稱號。
“那好,就現在去吧,小彩在等咱們。”葉天跟著站起來。
“看那湖中是什么?”孔雀抬手向橋南一指。
因為搬掉了久壓在心頭的大石頭,所以葉天在極度輕松的狀態下,戒心稍有放松,沒有意識到孔雀的那一指,就是一個剛剛結成的新圈套。
他向橋南的湖面一看,湖中心的水面陡地分裂出一個長寬各有五米的“十”字,一橫一豎兩道筆畫各有半米多寬,顏色驟變為恐怖的血紅色。
“子在川上曰——”孔雀低吼起來,如同一只蒙在皮鼓中的怪獸正在嘯月嗥叫。
“逝、者、如、斯、夫。”后五個字,一個比一個尖銳刺耳,像是一個二胡生手正在拼命地拉扯著琴弓,聲音如銼鋸、如磨鍋,近在咫尺地折磨著葉天的耳朵。
葉天眼中的血紅十字漸漸擴張,最后成為一個鼓脹的巨大心臟,正在有力地跳動著。紅色刺痛了他的雙眼,他想轉頭挪開視線,脖子卻像根凍僵了的冰棱一樣,硬邦邦的,紋絲不動。
“時間如流水般逝去,你內心那些或精彩、或沉痛的秘密再不說出來,就要隨浮萍一起被埋葬了,與湖底的枯枝敗葉、碎石淤泥一樣,永不見天日。如此一來,沒有人知道你為誰而死,也沒人叫得出你的真實身份,徹底消失,不留痕跡。葉天,說吧,說出那些秘密,把它們藏進眼前的樹洞里,等待有緣人前來發掘……”孔雀的聲音高低起伏,變化萬端,更夾雜著不知名的蟲兒在唧唧喳喳地鳴叫著。
樹洞,是傳說中最能替人類保守秘密的地方,對著它放心傾訴,然后用泥塊堵上,心上的負擔就能放下。葉天知道那個傳說,但從未嘗試過。
“我沒有秘密。”他強忍著耳膜傳來的陣陣刺痛,平靜地說。
“你有,你有。”孔雀不依不饒地說。
葉天知道,自己已經跌入了陷阱,究其原因,就是他憐憫孔雀,跟她交談時,摻加了太多“婦人之仁”在里面。早在鹽源縣酒店時,他就應該好好地反思這一點。
“讓我的蠱蟲們來幫助你吧,無論你的秘密藏在多么隱蔽的地方,它們都能一點不剩地將秘密找出來。”孔雀在葉天耳邊竊竊私語著。
很快,葉天便感到腳下、頭頂、空氣中充滿了成千上萬細小活躍的蟲蟻,鋪天蓋地地涌過來,把他埋在中間。蟲蟻的堆積覆蓋工作完成后,沒有稍微的停頓,便展開了對葉天身上一切有孔、有眼的地方的大肆圍攻。
“停!停下來,我有話說!”葉天幾乎窒息,拼盡全力,終于狂吼出聲。
“說吧,我正洗耳恭聽呢!”孔雀后退,嘴唇微動,發出了四五聲鸛鳥投林時的咕嚕聲。
于是,蟲蟻的進攻速度減緩,葉天獲得了喘息之機。他向四面看,一切都映照成了血紅色,連對面的孔雀本人都像是剛剛浴血重生,渾身上下,全都紅光耀眼。
“真他奶奶的糟透了,剛離狼穴,又落虎口!”他情不自禁地又用上了司空摘星的口頭禪。
“葉天,這個‘鏡花水月戲一場’的布局是專為你設的,前后無路,上下無門,你是退不出去的。現在,我只要你心底的秘密,并不想奪你性命。怎么樣?還是低頭順從吧?”孔雀的紅色長發在紅色的空氣中飄然動蕩著。當她展開雙臂,踮起腳尖,如歸巢的鳥兒一樣在橋上翩然舞動時,葉天只感到四周的世界也一起高速飛旋起來,站立不住,只能后退半步,靠在欄桿上。
橋下,水紅如血,波翻浪涌,似有無名怪獸正在水底瘋狂作法,欲擇人而噬。
“孔雀,你最好別逼我,別逼我拔刀殺人。你跟元如意不同,仍有遠離江湖廝殺后做個好人的機會。再說,知道我的真實身份,對你并沒有好處。”葉天聲嘶力竭地叫起來,他嘴里呼出的熱氣,也在出口的一瞬間變成了詭異的紅色。
“那么,你的真實身份是——大陸白道?黑道?美國人的走狗?國際刑警組織里的特別觀察員?只有以上四種,不可能再多了。當然,你也別編瞎話,不要說自己僅僅是退伍軍人,到云南來別無他意,只為游山逛水。”孔雀不容置辯地喝叫。
“身份?”葉天腦子里轟然一響,很多陌生的場景、陌生的人物、陌生的聲音亂糟糟地交錯浮起。那些東西或者是那里的某一部分東西能揭示他的真實身份,但那是天大的秘密,其重要性遠遠勝過追查沃夫子的死因。
古訓常說“殺父之仇不共戴天”,但葉天深知,身為一名中國人,個人的恩仇再大也是小事,國家的興亡契機再小也是大事。這種原則性問題,就算砍掉他的頭,剩下的身子也會牢牢記住,決不會動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