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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天連退幾步后,已經到了屏幕前面,與畫面中的王亞樵并肩站在一起。
“像他?小彩,你太高抬我了。”葉天又是一聲苦笑,右手一抬,飛刀嘯叫著翩然飛出,半空劃了個不規則的圓弧,逼退孔雀,又落回手中。
孔雀速退,左側腮邊滴落一行紅燦燦的血珠。
“各位,我絕對已經手下留情了,大家最好別碰她,別打她的主意。”葉天冷靜地左右看看,一句話同時針對顧惜春、孔雀兩個,然后垂下頭,望著小彩,低聲問,“你真的看懂了這些照片?”
小彩乖巧地點點頭:“是呀,眼睛是心靈的窗子,眼神什么樣,我就能猜到他的想法。玉羅剎筆直地向前看,對未來充滿了美妙的憧憬。也就是說,她無比相信旁邊的人,愿意把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都托付給他。葉叔叔,我還看出,你跟方姐姐情深似海,難舍難分,無論發生什么事,都不會分開。”
葉天被她逗笑了,畢竟小彩還那么小,說出這些話顯得極其幼稚而可笑。
“她猜對了,玉羅剎死心塌地地追隨王亞樵,幾度要嫁,都被王亞樵阻攔住。他總是說,來日方長,必定會給你名分。實際上,他的用意是令玉羅剎保持大煉蠱師的絕對實力,隨時加入戰局,決定成敗。臺島那邊的歷史學家和戰爭專家做過詳細分析,當時的王亞樵野心極大,已經把自己當成了中國南北綠林的第一盟主,要與各大政黨平起平坐。于是,他把驅逐日寇、拯救中國當成了自己分內的事,而不僅僅將斧頭幫作為政府抗日主流大軍的脅從者。這種劃時代的大人物,是不會任由兒女私情破壞救國大計的,所以他對玉羅剎的愛包含了更深層的意義。說得極端一些,他是在利用玉羅剎,只把玉羅剎視作手底下的一名殺手。”顧惜春回頭望著屏幕,有些惋惜,又有些感傷。
小彩掙開葉天的手,屈膝落地,清了清嗓子,大聲說:“顧先生,你說的不對,他們兩個的想法,完全不是這樣的。”
她走上前,踮起腳尖,右手覆蓋在照片中玉羅剎的心口位置。
“小孩子懂什么?”顧惜春不屑地揮了揮手,準備繼續陳述下去。
葉天立刻做了個“稍待”的手勢,阻止顧惜春,給小彩發表意見的機會。
剎那間,幕布無風自動,微微震顫著,以小彩的手掌為中心,向四面泛出一圈圈漣漪,仿佛被一顆石子擊中的波心。于是,玉羅剎與王亞樵的形象也扭曲顫抖著,兩張臉上也仿佛有了不斷變化的表情。
關于王亞樵一生的正邪、對錯,后世眾說紛紜,因為他曾與戴笠、胡宗南等人結拜兄弟,平生交友魚龍混雜,為達目的,可以使出任何手段。公平說,他只能被稱為亂世中的一代梟雄。
按照顧惜春的說法,王亞樵用感情籠絡玉羅剎,然后借用對方的煉蠱術攻擊日寇,也不算是什么大錯。八年抗戰中,所有中國人都自覺地結成統一戰線,全民皆兵,抗擊強敵。玉羅剎是中國人,她有責任為了國家做出犧牲。
葉天從側面看著小彩,漸漸發現,她臉上的神情越來越莊重嚴肅,眼神向上仰視,與照片中的玉羅剎四目對接。
顧惜春郁悶地干了一杯酒,自言自語地問:“司空摘星去哪里了?這家伙,坑蒙拐騙偷樣樣精通,別在這里搞出什么事來。”他站起身走出去,沒再看葉天一眼。
孔雀也起身走出去,房間里只剩葉天和小彩。
“那是一個異常艱苦的世界,但歷經磨難后,會迎來完全不同的人生旅程,是這樣嗎?我愿意,我什么都答應你。我媽媽去世后,我活著也像死了一樣。小哥死的時候不怕,我也不怕。”小彩仰著臉說。
她似乎是對著照片說話,眼神執著,聲音成熟,昨日那個害怕了就大哭的小女孩已經徹底不見了。
“小彩。”葉天叫了一聲。
小彩回頭,臉上布滿了大徹大悟、祥和平靜的大人式的笑容。
“你剛剛在跟誰說話?說什么?”葉天頗感興趣地問。
“我在跟一位婆婆說話,她沒有名字,但外人都稱她為‘天魔女’。”小彩笑嘻嘻地回答。
葉天一下子站起來,愕然問:“真的是天魔女?她呢?在哪兒?”
小彩搖搖頭:“你看不到她,因為她不愿意見任何人。不過她說,煉蠱師的世界也是分為正邪陰陽的,有好人也有惡人。只要我愿意,她就帶領我走好煉蠱師那條路,收拾苗疆殘局。葉叔叔,我爸爸是大理的大善人、大俠客,我也要像他那樣,做威風凜凜的女俠。”
屏幕一暗,投影機進入了暫停休眠狀態,玉羅剎與王亞樵的形象都不見了。
“你從照片上看到什么?告訴我。”葉天柔聲問。
“我察覺到了玉羅剎的內心世界,她說,雖然明知王亞樵不可能娶她,卻一廂情愿地以為,時間久了,他就會真正地喜歡自己。為了討好王亞樵,她甘心情愿做任何事,包括潛入‘雪風號’上展開最后一戰,只要他滿意就好。身為煉蠱師,本來遵循‘人不為己、天誅地滅’的生存原則,但她卻甘于奉獻、不求回報。最終,她走上了一條不歸路,那是宿命的安排,任何人都救不了她。”小彩一邊說,一邊快步走向左側吧臺。
葉天看著她,如同看著一名初次見面的陌生人。她變了,說話語速、走路步幅都顯得非常干練,措辭、表達一清二楚,成熟得跟二十歲的成年女孩子一樣。這種改變,一定是受到了那些老照片的影響。
“可那畢竟只是顧惜春由臺灣帶來的照片啊?竟然會有如此魔力?”葉天納悶地搓搓手,找不出什么頭緒。
在這種時候,他不希望司空摘星惹事,只想讓時間停止,要小彩把想說的話通通說完。
很快,小彩找到了紙筆,回到桌邊,伏案疾書。
葉天在側面一眨不眨地望著,看她迅速勾勒出了一條蛇形山谷的輪廓。山谷盡頭,云山霧罩,看不清道路。她在山谷兩側快速涂抹著,各種藤蔓植物躍然紙上。再到后來,藤蔓下并非僅有光禿禿的山巖,而是隱藏著數不清的男人,面目兇惡,各執刀槍。
“就在那里,就在那里了……”小彩稍稍停頓,喃喃地自語。
那幅畫,讓葉天想起上次在蝴蝶山莊二樓舉行的小型拍賣會來。當時,北狼司馬出示了一卷錄影帶,上面記錄了蛇形山谷內日本運金隊和淘金幫殺手的一段火拼故事。仔細對比,小彩畫出的,很可能就是同一山谷。
“步步都是死亡陷阱,幾乎沒有人能從這頭走到那頭去,只有最高明的煉蠱師們才能做到。”小彩的筆尖在蛇形山谷內無目的地移動著。
“為什么要畫這些?煉蠱師為什么要到那山谷里去?”葉天輕輕地笑著問,生怕驚嚇到小彩,令她的思路被從中打斷。
“因為只有通過那里才能到達禁地。”小彩的筆尖移向山谷盡頭,并且再次重重地涂抹,直到那里變成了一塊巴掌大的黑色墨團,“禁地在那里,抵達那里就是種種死亡考驗后獲得的唯一獎賞。”
“禁地?”葉天重復了一句。
“煉蠱師們怕那個地方,但又終生夢寐以求地要跨越種種禁制,直抵禁地中心。誰能成功,誰就將是煉蠱師中的至尊,就是新一代的苗疆蠱術之王。而且在那里,有堆積了千百年的奇珍異寶和秘籍寶典,那些全都是煉蠱師們苦求的東西。看這山谷,形體如俯臥的長蛇,蛇頭在前,蛇尾在后,進入山谷的人如同踏進了蛇嘴,一直走向死亡。”小彩的睫毛忽閃著,嘴唇顫抖了幾下,筆尖移動到藤蔓后的那些人身上。
在錄影帶中,葉天已經見識過了蛇形山谷鬼氣森森的險惡環境,兩邊高峰對夾,谷底空間狹窄,一旦遭襲,首位不能相顧。正因如此,淘金幫人馬才選擇在此地伏擊日軍運金隊,并且能夠輕松得手,揚長而去。但問題是,若蛇形山谷即是“石化山谷”,難道日軍、淘金幫就不怕遭逢“石化”厄運嗎?
“他們是誰?”葉天忍不住問。
“被石化的人。”小彩的嘴唇輕輕哆嗦了一下,低聲回答,“石化,那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恐怖的懲罰。”
她重復勾勒著那些人的面孔和肢體,筆尖戳破了紙張,每個人的輪廓都突兀地凸顯出來。她的繪畫水平不高,人物比例掌握得不夠好,面貌也不夠生動,但是卻帶給葉天另外一種奇特的震撼。他覺得,那些人似乎并沒有死,只是被禁錮于另外一種無法想象的詭異狀態之下,極度痛苦,卻又無法表達。
“淘金幫的人?日本人?還是無辜的平民?”葉天繼續追問下去。
小彩搖搖頭:“不,他們并不代表任何一個民族,每一個人只是一個死亡的符號,不停地堆積著,骨骼和血肉喂養著山崖上的食人蕨。《本草綱目》上說,食人蕨的生長周期極長,與銀杏類似,5月開花,10月成熟,果實為橙黃色的種實核果,是現存蕨類植物中最古老的,三十年一開花,再過三十年結果。它們的年齡越大,開出的花就越艷麗,起初是白色的,然后是淡粉色、粉紅色、淡紅色、深紅色、紫紅色。我知道,覆蓋在山崖上的藤蔓已經很有年歲了,因為它們的話全都變成了深紫色。那么一大片食人蕨,到底需要多少人的尸體來供養呢?”
可惜司空摘星沒在場,否則葉天就能從他那里得到求證,看小彩畫的跟錄影帶里留下的有何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