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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別——”司空摘星急切地叫了一聲,想要阻止她。
“司空,面對現實吧,好嗎?”葉天沉郁地橫跨一步,擋在司空摘星前面。
燃燒的符咒落地,引燃了覆蓋在莫邪身體上的黃紙,一團半紅半黃的火焰倏地籠罩住她,火苗鬼魅一般躍動著起來。
“我住長江頭,君住長江尾。日日思君不見君,共飲長江水。”葉天的目光掠過火焰,心底忽然莫名其妙地浮現出了這樣的句子。
司空摘星捂住嘴,眼睜睜看著一條大好的年輕生命,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。火光映亮了他的臉,濕漉漉、亮閃閃的,不知是露水還是淚水。
“走吧。”埋葬了莫邪之后,葉天拍了拍司空摘星的肩膀。
司空摘星搖搖頭:“我不走,至少要等到莫邪頭七之后再離開。現在,我就去附近村寨里找個石匠過來,給她立一塊石碑。”
他半跪在剛剛隆起的黃土墳堆前,神情呆滯,仿佛自己的魂魄也被埋在黃土之下了。
“司空,現在不是時候,元如意一定會二次返回的,這里不安全。”葉天理解對方的癡情,但此刻應該保持理智,不能被感情左右。
“她去了,連塊碑都沒有,我怎么忍心?葉天,她是為你而遭重創的,否則又怎么會中元如意那一刀?立碑人這一行,我也要刻上你的名字,她應該被更多人記住……”司空摘星絮絮叨叨地說著,眼角滑下的淚水,打濕了面前的黃土。
葉天忽然有了不祥的預感,支起耳朵諦聽。
黎明已至,隔著輕霧,東天上開始略微泛出紅暈,預示著即將來臨的一定是個大晴天。
“霧一散,如果三面山頭制高點上出現敵人,咱們四個人就變成了活靶子。司空,死者已矣,來者可追,立碑的事暫緩,先跟我走。”葉天抓住司空摘星的肩頭,用力把他拽起來,率先向南面退,貼著山根,進入林木深處。
孔雀背著小彩,跟在后面,一邊走一邊在空氣中急促地嗅著。
“我聞到了濃烈的炸藥氣味,有一隊全副武裝的人從正西面過來。”她伏在地上,耳朵貼住草根,仔細聽了一陣,再接下去,“有人用臺灣口音很重的國語小聲交談,每個人的腳步都很急,直奔山洞而去。”
只要是操著臺式國語的人,必定與竹聯幫有關。葉天相信自己的判斷,那一派的人馬并未遠離瀘沽湖以北的山地。
他退出大熔爐時,里面已經是黑色怪蛇的世界,這隊人沖進去,也不會有好結果的。
“其實,我感覺到的炸藥和殺機,并不是這隊人帶來的,而是另外一幫人。”孔雀顧慮重重地說。
葉天在一瞬間做了一個看似杞人憂天的決定:“我們不能停下,繼續向南,進入那邊的山坳里。我懷疑,有人要采取爆破行動。城門失火,只怕要殃及池魚。”他毫不猶豫地從孔雀背上接過小彩,一手拖著司空摘星,加速南下,很快就避進了兩山夾縫之中的最陰暗處。
僅過了五分鐘,山腹方向忽然驚天動地地一聲響,隔著兩公里遠,四個人仍然身子一晃,同時跌倒。更多爆炸聲接二連三地響起來,距離最近的一次,竟然將山腹入口炸開,碎石飛上天空十幾米高,如同一條暴起的灰色長龍。
山林中的鳥雀成群結隊地驚起,嘰喳亂叫著逃離,仿佛世界末日一般。
“怎么會這樣?里面還有那么多鉆石,那么多秘密!”司空摘星頓足捶胸地說。愛財是他的本性,生死攸關之際,他又記起了鉆石,渾不管大熔爐內部之險惡。
爆炸結束后,太陽已經紅彤彤地升起來,一如既往地照耀著瀘沽湖。
“那些人一個都沒出來,全都埋葬在里面,給大熔爐做陪葬了。”司空摘星呻吟了一聲,喉頭一陣發緊。如果他的貪心早一點發作,或許此刻也同樣下場了。
“并不是只有你死盯著鉆石,還有很多人覬覦著超級武器、黃金堡壘。這些東西一天不出現,殺戮和陰謀就一天不會結束。司空,我要去三星堆,你來不來?”葉天已經無從選擇,只能頂風前進,解決他和大竹直二之間的事。
司空摘星咬了咬牙,反問一句:“你說過,北狼司馬沒死,確定嗎?”
葉天點點頭,司空摘星立刻做了決定:“我跟你去!豁出去了,反正現在我無牽無掛,又變成光棍無事一身輕了!”
“我也去。”孔雀說,“這一次,我在沿途留下了暗記,段承德會一路追過來——”
司空摘星急躁地截斷她:“那你何必跟我們在一起?你跟段承德單獨找地方了斷血咒的事不好嗎?”
小彩此刻被平放在一塊青石板上,眼神呆滯地直視天空。帶著她上路,是個大累贅,而且沒有人愿意卷入那些復雜的男女情感糾葛之中去。
“我必須在一個江湖人物眾多的地方跟他做了斷,讓所有人知道他做過什么,知道我為了他弄到身敗名裂的痛苦經歷。然后,我把自己畢生的污痕洗干凈,赤條條上路,了無牽掛。”孔雀的聲音令人欲哭無淚。
可以想象,如果不是恨到極點,她怎么會連續用血咒屠戮段承德的親人?沒有愛就沒有恨,若不是當初的深愛,又何來今日的痛恨?
“把她頭頂百會穴上的迷藥丸子拿掉吧,她那么小,過度使用迷藥,會損傷她的腦神經。”葉天指了指小彩。
小彩的頭發被梳成一個圓鼓鼓的發髻,全都盤在頭頂上,而“迷藥丸子鎮百會穴”是人販子們拐賣小孩子時最常用的手段。
“為什么?她會哭叫壞事的,這小女孩年齡雖小,但是精靈古怪……”孔雀皺著眉反駁。
司空摘星大聲喝道:“叫你拿掉就拿掉,現在這局面,葉天說什么就是什么,別他奶奶的那么多廢話了!”莫邪的死,令他滿腔憤懣,恨不得找個人吵一架、打一架,把胸口的悶氣發泄出來。
葉天沒說什么,踱到小彩面前,輕輕扶起她,然后拔掉她頭頂所有的黑色發卡,把頭發散開。在她的頭頂正中,赫然放著一顆乒乓球大小的黑色藥丸,散發出微腥微酸的怪味。
“她是在替段承德贖罪,她的一家,都要用自己的命贖罪,才能抵消我受的那些苦。”孔雀歇斯底里地低語著。
葉天拿掉藥丸,替小彩系了一條馬尾辮,再攬著她的肩,走到孔雀面前,冷冷地說:“從現在起,誰也不要傷害她。否則,殺無赦。”
小彩呆滯的眼神漸漸消失,黑漆漆的眸子中重新出現了靈慧的光芒。她抬頭看了看葉天,突然抓住他的手臂,大聲叫:“葉天叔叔,救我,救我,救我!”
葉天蹲下身,一字一句地堅定回答:“放心,我在這里,就沒人傷得了你。”他并沒有要求孔雀立刻就解除血咒,因為這件事由段承德而起,等正主兒到了,才能徹底解決。
四個人出山后,租了一輛半舊的桑塔納轎車,由司空摘星駕駛,一路向東進發。
“有人跟蹤。”車子離開瀘沽湖后,司空摘星向后視鏡里掃了一眼,立刻發現了問題。路上的車輛不多,有輛黑色的奧迪轎車一直在后面跟著,始終跟他們的車子保持五六百米的距離。
“很正常,走吧。我說過,黃金堡壘的事一時半會完不了,死掉的不過是些打前陣的排頭兵,真正的大佬全都躲在后面,不到大結局時刻不會登場。”葉天微笑著說。
司空摘星打開車窗,向外啐了一口唾沫,恨恨地說:“當大佬就是不一樣,別人都死絕了,他們來搞秋后大豐收。像我這樣的江湖小卒,忙來忙去,就只為了他們手上的一張支票,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把命搭上!”
葉天看著他的后腦,聽他嘮嘮叨叨地發牢騷,眉心不知不覺皺起來。
“喂,葉天,我替你開車跑這一趟,總不能白干吧?說實話,我一直都很看好你,如果黃金堡壘的事有了眉目,別忘了分我一份啊?”司空摘星掰了一把后視鏡,在鏡中看著葉天。
兩個人四目一對,葉天嘴角一動,若有所思地笑了。他覺得,自己越來越看不透司空摘星了。原先,他覺得司空摘星很單純,為了錢,什么都敢干,立場亦正亦邪。現在,他感覺到,對方看似單純小氣、唯利是圖的外表下,隱藏著另一種捉摸不定的東西。
“笑什么呀?笑得我心里直發毛!”司空摘星不滿地嘟囔著。
“別說話,好好開車吧。”葉天回答。
他的側面是小彩,再過去是孔雀,兩人都不說話,沉默地閉目養神。小彩的臉色很不好,掛著一層長期營養不良而造成的蠟黃色,下巴尖削,青筋與血管隱約可見。
“有媽的孩子像個寶,沒媽的孩子像根草。”他想起了一句民間俗諺,心情突然一沉,因為由小彩的身世也聯想到了自己的過去。立刻,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后背,像一只倔強的刺猬一般,為了掩飾內心的脆弱,故意將外表裝扮得異常強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