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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后悔嗎?我應該后悔嗎?”孔雀仰起臉,輪廓美好的下巴斜指向遠方的群山。忽然間,有兩行淚從她的眼角跌落,晶瑩如同草葉深處的夜露。
“如果后悔,我何不直接奔襲蝴蝶山莊,撒下‘滅門絕戶蠱’,將段氏一族全部絞殺,一個不留?”她轉過頭,望著草叢中蜷縮著的小女孩段小彩。
小彩的手腕、腳腕被分別綁住,嘴原先是被膠帶紙封住的,此時半邊脫落,她剛剛才能哭出聲來。她一定很害怕,全身緊縮著,仿佛要將小小的身體縮到地底去,直到別人看不見為止。
“如果我不后悔,又為什么連續布下‘血咒’,讓他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?也許我只是想用這種步步緊逼的手法,要他回心轉意。可是,越逼得緊,他就越拼盡全力保護家人,越把我當成敵人……”孔雀冷笑著甩頭,順帶將余淚甩干。
“不要傷害她,上一代的恩怨,不要讓無辜的小孩子去承擔。”葉天淡淡地說。他曾答應段承德,要保護小彩,只要自己一天不死,這承納就一天有效。
孔雀搖搖頭,從齒縫里慢慢地迸出一句話:“只要能給段承德帶來幸福感的人,都是我的敵人。她是小孩子,但她卻分走了本該屬于我的感情。你說,她是不是該死?”
葉天哼了一聲,不想再辯論下去,因為孔雀在這件事上已經鉆進了牛角尖。無論別人怎么說,她都充耳不聞,只想讓段承德失去一切,付出代價。
“可是,你還是愛他的。沒有愛,就沒有恨。愛至深,恨至痛。師父,我現在要走的,是跟你當年相同的一條路,但結局是完全不同的。我替他解蠱,不求任何回報,可他也許會因此而銘記我一輩子。無論走到哪里,都會在心底最火熱處,給我留一個小小的位置。我就像這條小蟲,潛伏在他心臟的最安穩處……”莫邪把葉天輕輕按倒,靠近她的胸膛,盯著那塊紅斑,毅然決然地再次請求,“師父,幫我,我一定要救他。”
她的頭發觸到了葉天的身體,微涼而光滑,如一匹精工細紡的絲緞,帶著來源于大自然的原野氣息。
“總有一天,你會后悔的,就像我一樣……”孔雀嘆息著,右手一揮,五種小東西無聲地落在葉天胸膛上。稍停,小東西就開始緩慢地蠕動,在紅斑四周圍成一圈。
“吱嗚——”西北遠處,不知是夜梟啼鳴還是黑道人物在打唿哨,只響了一聲,裊裊余音,久久不散。
“不要動,也不要想,就當自己已經死了。”孔雀冷峻地說著,俯下身,右手拇指按住葉天的印堂,先左后右,劃了一個彎彎曲曲的古篆體的“人”字。最后一筆,一直向下延伸,過鼻梁右側,繞至人中,越口唇正中、下頜正中,停止于喉結正中。
“他是不會死的,師父。”莫邪的聲音輕緩如深夢中的囈語,“有五圣蟲和您的‘指點迷津、請君入甕’手法,他一定會平安無事的。”
停在葉天喉結上的冰涼指尖略頓了頓,繼續下行,又是一個“人”字,這一次的筆畫結束于他的左胸**上方。
葉天深諳武學中內力療傷、氣血行走的原理,知道傷者的身體越放松,施救者的手法就越放得開。他的腦子里不去想“中蠱、破蠱”的事,而是追溯往昔,回憶身在海豹突擊隊時的種種件件。
他的教官們一直都在強調,一定要掌握好“嗜殺”與“不殺”之間的尺度,既不要極左,也不要極有。形勢瞬息萬變的戰場上,根本不存在“仁慈”這個詞,對敵人仁慈,就是對同伴犯罪。從香港來到大理后,他無時無刻不在思考這件事,比如面對北狼司馬、司空摘星、山口組忍者、苗疆煉蠱師、黑夜金達萊時等各方人馬時,他盡量保持忍耐,只有在不得不殺時,才為保命而出刀。
“這也許是錯的吧?如果早一步向苗疆煉蠱師下手,哪會有身中‘牛頭馬面降’之厄,并且連累方純?再或者,身在大理時,第一時間施展霹靂手段,近距離格殺黑夜金達萊的人馬,也不會造成段小彩被擄、被逼遠赴瀘沽湖之變了。還有,進入山腹熔爐的過程中,幾次有機會讓大竹直二自生自滅,徹底瓦解山口組的力量……我已經一錯再錯了,今后的路怎樣走,是件關乎生死存亡的大事,必須得認真思索。人在江湖黑道之中,行事原則一定與在海豹突擊隊中不同。軍人生涯,以服從命令為天職,每次投入戰斗時,都是遵循‘穩、準、狠、短、默、快’的原則,雷霆一擊,功成身退,以完成戰斗任務為首要目標。黑道歲月,則是‘豆腐掉進灰堆里’,吹不得、打不得、急不得、快不得、狠不得……”他默默地嘆了口氣,再次想起海豹突擊隊行動失敗的案例——紅翼行動。
官方對與此次行動的正式報告如下:2005年6月28日,海豹突擊隊四人偵察小組潛入庫納爾省山區的塔利班活動區,搜尋當地塔利班游擊隊的行蹤。中途,小組與三個阿富汗平民遭遇。隊員們將這三人扣押,然后討論到底該拿這些百姓怎么辦。四個人投票表決,一人棄權,一人贊成殺死,兩人人反對殺死。于是海豹們將平民釋放。結果,放走的平民中有人向敵人報告了他們的行蹤,四人遭到超過一百名全副武裝的塔利班人員圍攻,斃敵35人后,小組成員三死一傷。6月28日傍晚,趕來救援的“支奴干”運輸直升機被早已埋伏在樹林里的敵人用RPG-7火箭助推榴彈擊中墜毀,機上16名成員全部遇難。
該事件令美國五角大樓上層震怒,立即傳令下去,對前線士兵分辨敵我的原則加以修改,當再次面臨同樣分歧點時,一切以保障士兵自身安全為主。換句話說,戰斗中遇到“殺與不殺、敵與非敵”問題時,一定慎重,決不可無端令士兵陷入死亡陷阱。
念及自身,葉天在“殺死大竹直二”這個問題上,已經連連出錯,并差一點喪身熔爐。直到此刻,大竹直二脅迫方純、司空摘星、雪姬、梅森將軍離去,自己兩手空空,只剩遍體傷痕,活脫脫是“為他人作嫁衣裳”的一幕活化劇。相反,大竹直二已經輕松達成了深入熔爐的真實目的,帶走鬼門十兵衛,也帶走了二戰期間遺留下來的大秘密,成為各大勢力瘋狂血戰的最終勝者。
“可是,這又有什么辦法呢?”他在心底默默地苦笑,“也許有一天,這些艱辛的付出會得到回報的。也許暫時的蟄伏,只不過是為了‘二月驚雷龍抬頭’時飛得更高吧!”
令他始終不解的是,梅森將軍表現得一直都很低調沉默。按常理推斷,像他那樣的大人物,豈能任由北狼司馬、大竹直二等人呼來喝去?
“人人為我,我為人人。人字頭,山字腰,弓字尾,吸血牙……三十三尺內,攻入寄主腦髓,成就永生。斯時斯地,吸血且行……五圣蟲合力,射出毒箭,逼寄生者橫移。事畢之后,定奉獻五月端午生、五年五月五日活、赤紅冠、七彩羽、麒麟翅、三垂尾、烏龍爪雄雞五只,以供吸血養神……”孔雀的喃喃絮語傳來,吵得葉天頭昏腦脹,也靜不了心。
“五圣蟲”的名稱最早出現于苗疆五毒教的教義中,該教又自稱是五仙教,擅長于豢養各種毒蟲,并將毒性最大的青蛇、蜈蚣、蝎子、蜘蛛、蟾蜍稱作“五圣蟲”。五毒教的門徒從“五圣蟲”身體內提取毒素,煉成見血封喉的毒藥,或直接殺人,或間接販賣,一直都是江湖上僅次于蜀中唐門的“毒派”。
苗疆各大派的煉蠱師或多或少都與五毒教有聯系,很大一部分更是五毒教的支脈派系,所以也傳承了“五圣蟲”的飼養方法和使用門道。
“五圣蟲之力,取之不盡,用之不竭。我苗疆弟子,自出生起就信奉五圣蟲,愿以畢生精血,供養侍奉。惟吾五圣蟲,能庇佑苗疆弟子,過刀山水火而毫發無損,穿生死絕境而獲得永生。信五圣蟲者生,抗五圣蟲者死,伏地叩請五圣蟲神力……”
孔雀的五指上已經分別涂上了青、黃、齒、黑、綠五種顏色,在葉天身上不斷地畫著大小不一的古篆體“人”字。那些顏料散發出刺鼻的香氣,直沖入葉天的鼻孔中。
“北狼司馬死得太容易了,不是嗎?像他那種級別的高手,能幾百次從空無一人、蛇蟲成堆的古墓中逃生,對于危險的嗅覺比狼犬還靈敏,怎么可能突然孤身進入大竹直二的勢力范圍?那根本不符合他的做人原則。如果輕易就陷入圈套、不安排后續救援人馬、不清楚敵人戰斗力就現身……那樣的話,他早就死了,也成就不了今天的盛名。”葉天的思緒又輕飏起來。
他不喜歡北狼司馬,但能夠以公平公正的心態看問題,很佩服對方的智慧和戰斗力。葉天深知,蝴蝶山莊小型拍賣會上的三件寶貝此刻應該全在北狼司馬掌握中,血膽瑪瑙、錄影帶、書札一樣不少。對方駕臨大理的目的,就是用錄影帶釣出其它兩件寶貝,乘機一網打盡。為此,對方甚至重金雇請司空摘星出手,計劃周詳,志在必得。
更進一步推斷,段家遭受的“血咒”之變,也是北狼司馬苦等的一個重要契機,深潛伺服,趁勢而動。于是,趕赴蝴蝶山莊的八方豪杰,都變成了北狼司馬的滿枰棋子,當然也包括葉天、方純在內。
“這局棋不下完,司馬是不會有絲毫松懈的,所以……”葉天確信,北狼司馬所有的步驟都是按計劃步步推進的,他就算要見大竹直二,也會審時度勢,找一個進可攻、退可守的風水寶地,并且是在百分之百安全的情況下。
“那么,死亡,也應該是他設下的一個圈套吧?”葉天熟讀《三國演義》,對其中“詐死”的橋段耳熟能詳。詐死,能讓全部敵人都放松警惕,歡呼勝利的同時得意忘形,以至于做出輕率冒進的錯誤決定,成為敵人的盤中餐、口中食。
“兵者,詭道也。故能而示之不能,用而示之不用,近而示之遠,遠而示之近。利而誘之,亂而取之,實而備之,強而避之,怒而撓之,卑而驕之,佚而勞之,親而離之。攻其無備,出其不意。此兵家之勝,不可先傳也。”葉天再次默默背誦《孫子兵法?計篇》上的著名段落。中國古代的兵書在西方軍事家心目中的地位極其崇高,無論是海豹突擊隊教官還是西點軍校名師,都時常引用其中的精髓,向弟子們灌輸百戰百勝的戰略戰術。
“司馬下套,對付的是誰?他這樣做的真實目的又是什么?”葉天心里忽然一亮,仿佛看到了一縷令自己脫出困境、反敗為勝的希望之光。
陡然間,他的心臟、鎖骨、咽喉一起火燒火燎地刺痛起來,仿佛有一支火把突然由口中塞入,要將五臟六腑瞬間點燃一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