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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天知道,人類一直都在發掘秘密,但同時又在這個過程中創造更多的“秘密”,無休止,無窮盡。美國五角大樓麾下的“51號地區”,就是這樣一個被無數秘密堆砌起來的“秘密”組織,而他因工作關系,數百次進出“51號地區”,對這一點深有體會。
“再見,安息吧?!彼蚍烤疟俚倪z體深深鞠了個躬,不知怎的,竟然有了兔死狐悲之感。
刨除了國籍、門派的區別后,大家都只是身不由己的江湖人,為著不同的使命而奔走戰斗,直到被一堆黃土掩埋,腐朽成灰塵,幻滅為磷火。百年之后,中國人與日本人、忍者與俠士毫無不同,都只是史卷上可見或不可見的一個名字。
司空摘星想了想,訕訕地笑著,摘掉鐐銬,一個字走了出去。等到出門,又悠悠地嘆氣:“葉天,其實那是段承德的孩子,治不治病,去不去山里,都是他的事,你何苦攬這些亂七八糟的活上身?以你的身手,隨隨便便開個價出來,八方勢力就會爭著搶著聘請你加盟,不一定非要為老段出力。你、我再加上方小姐,咱們三個結盟的話,絕對不次于北狼司馬的隊伍。喂,考慮一下,要不要一起干?”
葉天冷笑一聲,堅決地搖頭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就沒見過你這么毫無進取心的人!”司空摘星徹底死心,悻悻地丟下這一句,然后揚長而去。
空曠的密室中,只剩葉天與尸體。
過金沙江進山之路,并不平坦,但葉天既然做了選擇,就會一直走下去,直到解決問題。
此刻,他輕輕地撣掉了衣袖上的浮塵,淡淡地笑著,自言自語:“真正的戰斗,就快要開始了,不是嗎?”
蝴蝶山莊度過這場劫難后,段承德大病不起,連續兩天都要靠強心針、營養劑、輸血包支撐。阮琴一直陪著他,寸步不離,全天候精心照顧。在香雪蘭控制局勢的時候,段承德一度想上演“苦情計”,借機向香雪蘭發動反擊。經過那種生與死、血與火的劫難折磨后,他與阮琴之間的感情似乎更深了一層。
司空摘星沒打招呼就第一個離去了,他已經被黃金堡壘之類的神奇傳說迷住,大概是一個人渡過金沙江西去了。
第二個離去的是少年藏僧迦楠,臨別前,他夜訪葉天,說了很長的一段話:“我的師父夏瑪諾布仁波切說過,世間一切詭變看似紛紜忙亂,實際卻是有線路可循的。他畢生苦修,只是為了參透‘如何讓天下萬眾止戈’的秘密。昔日在天龍寺后面的雪山上,他借助萬年寒冰古洞的力量,不飲不食,閉關三十三天,終于領悟到,化解兵戈的起源就在大理無為寺。于是,他拋下尼泊爾天龍寺的權利與名譽,孤身東來。在無為寺,他跟服部九兵操討論佛法、棋藝、武功、道義、僧辯、禪機,試圖用個人智慧化解天大的危機。他一直把自己當做錘頭,要敲碎服部九兵操那塊頑石,把充滿戾氣的對方改造為大義凜然的衛道者,找出對方記憶中‘超級武器’的秘密。我帶人來到大理之后,師父坦承自己已經失敗,服部九兵操的靈魂結界力量太強大,他非但不能改造日本人,反而受到荼毒反擊,受了眼中的內傷,只能躲在‘鐘室’里,以‘靈魂自囚于長生藤內’的方式養傷。”
事實證明,夏瑪諾布沒有躲過最后一劫,藏經閣一戰,他還是不能控制服部九兵操。
葉天靜靜地聽著,腦海中仿佛出現了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,在它的籠罩下,各方勢力都將自投羅網,陷入苦苦掙扎之中。網的主人,或許是青龍,或許是其他什么神秘人物,最終目的,都是絞殺一切,獨掌乾坤。
“十四大師是一名偉大的預言師,之前準確地預測了阿拉伯世界里的二十年變故,從兩次海灣戰爭的起止到撲克牌通緝令上每個人的下場。這一次,他預先洞察了青龍威脅世界的大陰謀,才主動約見淘金幫的人,希望他們能第一時間阻擊青龍的魔爪。很可惜,人性的明暗變化,是連預言師都無法掌握的,淘金幫一行人被青龍離間,意見無法統一,反而被青龍各個擊破。在這里,我不得不佩服青龍的手段,天龍寺諸僧中,竟然也有人被他收買,我帶來的隨從們變成了擊殺淘金幫眾人的兇手。我去看過雷燕了,她已經度過了危險期。目前,所有的叛徒都被清理掉了,明天我就會上路,如果有緣,以后再見。”迦楠起身告辭,臉上無悲無喜,平和淡定。他的年齡雖小,言談舉止間表現出來的睿智,卻像一名歷盡劫波、洞察世情的老僧。
“你去哪里?”葉天忍不住問。
對方的話解開了淘金幫遇襲的謎題,但卻沒說明十四大師的預言中還包括什么。
“向北,向北?!卞乳恍χ?,跨出門去。
階前,一大群高高矮矮、服飾各異的異能之士靜靜地肅立著,一見到迦楠,突然一起跪倒,額頭觸地,虔誠致禮。那些人,曾出現在無為寺的佛堂內外,不知何時,竟追到這里來了。
“你們要做什么?”迦楠停步,聲調柔和、滿含憐憫地問。
“夏瑪諾布仁波切說過,當全世界風平浪靜時,他就可以引領我們進入永生,這也是大家從四面八方齊聚無為寺、甘愿為他老人家日夜護法的原因?,F在,他去世了,請您答應我們,那句話依然有效,對不對?”領頭的人回答。
在他身后,四個人雙手托著一幅卷起的畫,似乎就是掛在十四大師禪房內的那幅墨跡淺淡的反筆山水畫。
“永生、永生、永生……”各種操著不同方言的聲音轟響起來。
迦楠下了臺階,撫摸著那幅畫,沉默了許久,才若有所思地回答:“廣義上說,無人得以永生。死亡是痛苦的,永生亦是痛苦的,因為你們無法掙脫死亡的桎梏,怕死,才會拼命渴望永生。實際上,當你們突破了死亡的羈絆后,才發現生命已經陷入了另一個更大、更悲觀的苦難循環中。”
異能者中,有一小半目光閃動,抓耳撓腮,似乎已經領悟了迦楠話里的真諦。另一大半卻仍然面無表情,對這個答案并不滿意。
“走吧,只要你們愿意,跟著我,向北,向北?!卞乳^也不回地向前走,穿過跪拜著的異能者,走向蝴蝶山莊的大門。
所有人起身跟在后面,浩浩蕩蕩地離去,再沒有人向葉天看上一眼。
風波初定的第三日上午,有人通知葉天和方純,去山莊里的冷凍室,段承德有些話要對他們說。
春風輕拂之下,方純的心情看起來似乎不錯,腳步輕快,笑容滿面。
“圍繞在蝴蝶山莊上空的陰霾似乎散了,又似乎散去的只是表面現象,更深一層的危機正在醞釀當中,是嗎?”方純笑著,似無心,又似有所指。
葉天答非所問:“我只想救人,不管其它?!?
方純做了個“了解、明白”的表情,輕松地聳聳肩:“好吧,我堅決同意你的觀點。人命關天,先救那小女孩的命要緊。不過,我得提醒你,世上所有的異能者、煉蠱師都是性情異常古怪的人,即便我們跨江而去,順利地深入蠱苗禁地,也不一定能得到救治?!?
這個問題葉天早已想過,對段家下蠱的人,心里的仇恨堆積成山,結節成網,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化解的。但是,不入虎穴焉得虎子?不見到下蠱者,何談解蠱?
“我已經決定了。”他淡淡地說,“君子一言,駟馬難追。”
方純無聲地笑起來,深深地點頭,眼波流轉,頗有贊許之意。
剛過長廊,還沒到冷凍室的最后一個拐彎處,前面突然傳來了小女孩害怕到極點后的尖叫聲。
“是小彩!”葉天低叫,隨即向前猛沖。
當他轉過拐角時,看見小彩正蹲在墻角,雙手死死地捂住眼睛,大張著嘴,伸長脖子,不停地發出一聲又一聲凄慘的尖叫。
葉天一個箭步沖過去,把小彩抱在懷里,緊緊摟住。
前面,冷凍室的門半開半閉,依稀能看見段承德、阮琴正木立在一具水晶棺前。
嗖的一聲,方純掠過葉天身邊,撲進門里,手中倒提短槍,動作快如閃電。
“發生了什么事?別哭別哭,告訴我,到底是什么事?”葉天一疊連聲地安慰小彩,右掌在她后背上緩緩地揉搓著。
“鬼,有鬼,那個死了的日本老爺爺又活了!他是鬼,他是鬼!”小彩渾身顫抖,如風中落葉,兩只冰涼的小手用力勾住葉天的脖子,額頭緊貼在他臉上,仿佛要拱進他的身體里面去尋求保護一般。
葉天柔聲回答:“別怕別怕,世界上是沒有鬼的,就算有鬼,現在是大白天,鬼也不敢出來嚇人。”
“日本老爺爺”指的當然是服部九兵操,一瞬間,葉天覺得段承德、阮琴二人把小彩帶進冷凍室來看死尸,真的是混賬之極。
“啊——”方純大口倒吸寒氣的聲音從里面傳來。
葉天一驚,想抱著小彩進去,但小女孩一下子張開雙手,扳住房門,連哭帶叫,不肯進去。
“方純,發生了什么事?”葉天只好妥協,一邊拍打小彩哄她,一邊低聲喝問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能確定,好像跟服部九兵操講過的那段‘吳之雪風’號上發生的故事有關。葉天,快進來看,他的身體正在變成一條魚,一條逆鱗的鯉魚。真是太詭異……太詭異……太詭異了……”方純連說了三次“太詭異”,可知此刻她、段承德、阮琴面對的,是古怪到極點的一幕。
葉天解開衣扣,用上衣包住小彩,讓她先捂住耳朵,再把臉埋在自己的腋窩里。
“小彩別怕,有叔叔在,沒人能傷得了你。”他柔聲撫慰著懷里的小女孩,這一刻就算天塌下來,他也要單手撐住,保證她平平安安地活下去。
小彩又顫抖了一陣,終于安靜下來。
葉天抱著她走進冷凍室,里面的三人都未抬頭,只是盯著那具青銅頭、核桃楸木身、黑檀底的水晶棺。
水晶棺里躺著的是服部九兵操,之前收拾殘局時,裝殮工人已經給他換了一套灰色的新西裝,腳下是黑色的新皮鞋,臉部也精心做了美容。這一切都是出自葉天的吩咐,雖然服部九兵操是二戰時侵華的日本人,但所有的仇恨應該隨生命的結束而消亡。所以,將服部九兵操好好安葬,是一個江湖人最起碼的道德,如同戰爭雙方基于人道主義,掩埋敵人的俘虜一樣。
可是現在,服部九兵操渾身的衣服幾乎被割裂為漁網,從頭到腳,絕無遺漏。衣衫襤褸之下,他的皮肉也遭到了片片切割,逆翻而起。皮肉縫隙中,能清晰地看到灰白色的骨骼,或是正在腐化的內臟。
這一幕,與他講述的大煉蠱師玉羅剎死前的慘狀一模一樣。
“是蠱,是玉羅剎所下的‘人為刀俎、我為魚肉’之蠱。”方純抬起頭,向著葉天慘然一笑,“苗疆蠱術,詭秘如斯,時隔七十年,仍然能言必行、行必果,簡直……簡直不能稱之為蠱術,而是人世間最無法猜測的‘魔術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