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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沃夫子是為“治病救人”而死,那是彰顯醫德、憐憫天下人、“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”的“大無畏之死”;如果是“石化”,則是莫名其妙、百思不得其解的“橫死”。解謎、追兇、復仇成了壓在葉天肩上的三座大山,愈來愈沉,令他呼吸困難。
驀的,藏經閣三樓窗外閃過一條黑影,葉天一眼認出,那就是兩度從他手下逃逸的日本忍者蛇丸。
蛇丸在老式木窗前一晃,身子一側,便如泥鰍般滑進去。
葉天長吸了一口氣,身子伏低,采取“蛇行匍匐術”,避開小徑,由草地上飛掠前進。草地剛剛修剪過,斷草發出的清香,讓他的心情又有了短暫的起伏,因為很久之前,他站在港島的花園洋房外眺望白曉蝶時,也曾經聞到草葉的原始清香。那是生命中最美好、最溫馨、最愜意的記憶,與今日大理的江湖詭變,意境相差十萬八千里。但是,他既然來了,既然身陷迷局,就會一往無前、一無所懼地硬闖下去。
掠進藏經閣的門洞時,他旋身向后掃視,確信身后無人跟蹤,遂無聲地屈膝潛行向上,經過狹仄黑暗的青石臺階,直接到達二層。
二層是個巨大的藏書室,東西向排列著三十幾行厚重敦實的核桃楸木書架,上面或厚或薄地平放著灰色的古籍佛卷。室內無人,只有四角的青銅香爐里插著青煙裊裊的紫檀香。
葉天藏身于墻角,停留、觀察了兩分鐘,并且仰著頭,側耳諦聽藏經閣三層的動靜。
按常識判斷,蛇丸進入三層后,必定會發出翻東西、走路或者與看守者過招、交戰之類的聲音。但是,現在上面一片沉寂,毫無人聲。
葉天繼續向上,身子伏得更低。
當他在三樓入口稍稍抬頭時,首先映入眼簾的,就是筆直站立著的蛇丸。
蛇丸的目光是俯視向下的,面向正西,看不到門口。
葉天一點一點抬起身子,發覺室內只有蛇丸,再沒有第二個人。他倏地閃身,藏在門邊,悄悄窺探,并沒有急速闖入。
蛇丸前面是一局下到一半的棋,棋盤兩尺見方,上面零零落落地擺了六七十枚棋子。棋盤兩邊,各擺著一個暗紅色的蒲團,那是對局者的座位。蒲團旁邊,則是盛放著黑白子的棋罐。
三層里沒有書架,四面墻上畫著無數幅線條密布的地圖,顯得極其空曠而古怪。
蛇丸僵直地站著,死死地盯著棋盤,像是被人施了“定身法”一樣。
葉天躡足而入,從蛇丸的右后方接近,突然施展“鎖喉術”,右手食指、中指扣住了對方的喉結。
“別動。”他在蛇丸耳邊低聲警告,指關節微微發力,指甲就已經陷入肌膚之下半寸,深抵對方氣管要害。
蛇丸是一名極度危險而窮兇極惡的敵人,葉天不得不十倍提高警惕,謹防對方的反擊。
“嗡”的一聲,葉天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,仿佛是一群被驚動了的馬蜂,正在全體振動翅膀,醞釀著一波驟然炸開的攻擊。
蛇丸喉嚨里發出艱難的“呃”的一聲,僵硬的身體變得放松下來。
棋盤上的局勢,正是黑子九條大龍合圍白子之勢,白方敗局已定。接下去,只要黑子九龍相連,形成完完整整的巨大包圍圈,白子絕對沒有足夠的空間做眼求生,將會眼睜睜遭到“屠龍”之厄。況且,假如白子委屈求生,全局也將被黑子壟斷四分之三,整局棋也是慘敗之勢。
“看……看腳……下……”蛇丸扭了扭身體,艱難地吐出幾個字。
葉天低頭,竟然發現腳下的木色地板上,也刻著縱橫工整的黑線,間距都是一米。
“死局……死局……我們同時踏入了……死……局……呵呵……”蛇丸怪笑起來。
葉天明白了,藏經閣三層中布置著一盤“大棋”,眼前的小棋盤,不過只占了三百六十一個方格的其中之一。他的右面三格外,是兩枚緊靠在一起的圓形黑子,每一枚都是青石鑿成,外表又仔細地涂上了黑漆。再遠一格,則是涂了白漆的青石。這些碩大的棋子,每一枚的直徑都超過一尺,重量超過三十公斤。
“看清死局,就看清了……帝國的命運,看清歷史……然后才知道歷史上天皇陛下為什么……為什么要下達……‘玉碎’……的命令,除了玉碎、玉石俱焚、一起毀滅之外……還有什么能挽救帝國的命運?我大日本帝國、大和民族是不會屈服的……”蛇丸的臉變成了怪異的蠟黃色,牙關緊咬,每一句話都是從牙縫里硬擠出來的。
葉天放開鎖住對方喉嚨的雙指,他暫時不能明白眼前的這個日本人究竟從棋局中悟到了什么。
圍棋之道,博大精深,列于中國古代四大藝術“琴、棋、書、畫”的第二位。
唐朝人皮日休在其《原弈》一文中則指出圍棋“有害詐爭偽之道”。
《路史后記》中記載,堯至汾水之濱,見二仙對坐翠檜,劃沙為道,以黑白行列如陣圖,曰:“此謂弈枰,亦名圍棋,局方而靜,棋圓而動,以法天地,自立此戲,世無解者。”
中國、日本是全球最推崇圍棋的國家,日本更是曾將圍棋命名為“國技”,自古以來就有“師徒血淚篇十局、嘔血十局”等激動人心的江湖傳說。所以,無論古人今人,都將圍棋視為一項極度耗費智力、腦力、心力的“心戰游戲”,沉湎其中者,輕則傷身吐血,重則迷失本性,將棋局視為人生,無法回頭。
“咳咳,咳咳咳咳,這局棋還解得開嗎?還解得開嗎?解得開嗎……”蛇丸并沒有回頭看看葉天,而是蹣跚向前走了兩步,在白方一側的蒲團上坐下來,一只手抓過棋罐,緊緊地摟在懷里。
“嗡嗡嗡”,馬蜂振翅聲又響了,聽聲音,那蜂巢就在棋盤附近五步之內。
“那是必敗之局,多想無益。”葉天淡淡地開口。
他不想救蛇丸,但又忍不住動了惻隱之心。
“不,不,你們中國人是永遠不懂的,大和民族是一個堅強偉大的民族,我們愿意為了崇高而遠大的理想,流盡最后一滴血,拼死最后一個人,因為我們是太陽的子孫,是日出之國、扶桑之島的精英。”蛇丸的精神正在恢復,顴骨上也有了淡淡的紅暈。
關于日本這個國家的特點與性質,史學家、國際觀察家們早有定論,葉天不想做過多的爭辯。他唯一要做的,就是找出藏經閣三層里的異常狀況,弄明白為什么服部九兵操、夏瑪諾布非要到這里來。
蛇丸掂起了第一枚白子,毫不猶豫地敲在棋盤上,發出清脆的“叮”的一聲。
那是一手“尖”,引導白子大龍向黑棋最薄弱處沖擊。
棋諺中有“棋到難處小尖尖”的說法,“尖”是遭到敵人圍困攻擊時常用的逃避手法,既能尋求突圍,又能保持與身后大隊的聯系。
“錯了。”葉天在心里發出一聲哀嘆。
他不想看蛇丸落子,但落子聲卻一下子把他的視線拉扯回來,不由自主地俯瞰局勢,并在腦子里做出一系列的判斷。白子走“尖”,失之于笨拙滯重,非但不能挽救長龍噩運,而且更容易遭到黑子的迎頭痛擊,進一步把白棋推向死亡的深淵。
果然,一子落下,蛇丸的手呆呆地停在半空,再也無法收回。良久,才喃喃地自語:“死局,死局……”
其實,除了“尖”之外,白子的下法不超過十種,目的只有一個,拼死突圍,引導己方長龍逃出黑棋的包圍圈,然后再回頭反噬。不過,九龍圍困一龍,以一敵九,幾乎不可能翻盤。
“那樣落子,當然是死局,混蛋!”
呼的一聲,藏經閣里勁風亂飛,門口已然多了兩個人,正是日本僧服部九兵操和尼泊爾天龍寺夏瑪諾布大師。
“這局棋,我半生難解,嘗試過所有算法。你以為,隨隨便便下一手,就能誤打誤撞獲得勝利嗎?真是愚蠢之極。我大和民族的命運,就是葬送在你們這種自以為是、懵懵懂懂的混蛋手中的,還不給我滾開!”
服部九兵操大聲喝斥,但蛇丸充耳不聞,只是僵坐在蒲團上,保持著落子后右臂停在半空的奇怪姿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