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華城人好吃,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,都能做成盤中美味。他們把賺錢叫作“揾食”,由此可見一斑。很多舊街陋巷都有美食所在,惠福東路有一家賣云吞面的小吃店是在地下室里,潮州巷有個賣鹵水鵝的把店開在了居民樓的樓頂,環市路上南海漁村的一條鐵殼船上有家海鮮餐館,若不是有人指引,這樣的店很容易就錯過了。
在20世紀80年代,華城還可以看到一種黑脖子的丹頂鶴,它們從黑龍江流域遷徙到南方過冬,因為華城人的捕食,這種鳥已經很罕見了。
富貴餐館最初經營一種蛇羹,這道名菜是用眼鏡蛇、銀環蛇、金環蛇、水蛇、錦蛇做成的“五蛇羹”,被野生動物保護部門勒令禁止之后,開始推出了新的招牌菜:叫花雞。
將黃嘴、黃腳、黃皮的三黃土雞剖洗干凈,用醬油、紹酒、精鹽腌制,多種香料碾末擦抹雞身,雞腹內雪藏炒好的輔料,兩腋各放一顆丁香夾住,然后用荷葉包裹,再裹上酒壇黃泥。地下挖一坑,不可太深,覆土,上面點明火烤一個多鐘頭,炭火烤半小時,叫花雞就做成了。
敲開泥巴,荷葉上油水汪汪,仍舊泛著淡淡的綠色,荷葉的清香撲鼻而來,雞肉肥嫩酥爛,膏腴嫩滑。趁著熱氣裊裊,香氣四溢,撕下一只色澤黃燦燦的雞腿,大快朵頤。若有三杯兩盞烈酒,定會豪氣干云,無論富貴貧賤,淋漓盡致,嚼得出虎狼滋味。
我們不得不說這叫花雞是最正宗的,因為老板以前就是一個乞丐,他就是大怪。
盡管菜館內店堂狹窄,又臟又差,但是每天都人頭攢動,生意奇好。店堂之后是一個院子,院內有一株饅頭柳,兩間廂房就是大怪和店伙計的住處。樹下擺放著幾條長凳,數張矮桌,賓客爆滿之后,就會坐在這里,甚至連菜館門前也擺了幾張桌子。
門前原先有一個銅做的招牌,后來被街上流浪的孩子偷走,吸引路人目光的是墻上貼著的四個歪歪斜斜的大字:乞丐免費。
這大概是唯一一家對乞丐免費的飯店,如果非要找出一個原因,那就是——老板就是個乞丐。大怪從來不掩飾自己做過叫花子的經歷,他給很多顧客都講過他那個吸血的兒子,他說:“我覺得自己是狗,現在我才是人?!比藗儗λ目嚯y經歷表示同情,對他的慈悲心腸表示贊賞。曾經有報紙電視臺來采訪這個好人,他拒絕了。他替政府發揚人道主義,替有錢的人施舍,他把善良向外敞開,把惡關閉起來。很多時候,美德只是一個盒子,包裝著罪惡。
這種慈悲只是一種表面現象,那些蓬頭垢面的乞丐出入餐館并不影響大怪的生意,因為他經營的不是飯店,而是販毒。只有真正“要飯的”乞丐才會到這里來接受施舍,最初大怪、三文錢、寒少爺只是將這些缺胳膊少腿的叫花子組織起來,給他們劃分好地盤,每月收取保護費。1997年,三文錢不滿足做一個乞丐頭子,開始利用這些乞丐進行販賣毒品,給他們一些殘羹剩飯,然后讓他們運毒、出貨。這個菜館成為了一個隱蔽的毒品窩點。
1999年2月,那個叫蔣衛東的實習民警曾經來這里進行過兩次調查,第一次他買了一只叫花雞,什么話都沒有說;第二次,他又買了一只雞,走進廚房直接對大怪說:“老板,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。”
“誰?”大怪問。
“三文錢。”
“不認識?!?
“直說吧,我是警察,我懷疑你販毒,你最好識相點。雖然現在還沒掌握證據,我這也不是正式訊問,就是私下里和你聊聊。下次再來,我會穿警服來,你要聰明的話,就給自己留條后路,以后也算是立功表現。再問你一遍,三文錢在哪兒?”
“在你背后。”
蔣衛東回頭一看,卻什么都沒有看到。
藝術的眼光應該無處不在,并不是只有螞蟻和蚯蚓才可以看見地下的事情。一年后,登峰街舊房拆遷,從院內的樹下挖出了一具骸骨,從一個生銹的腰帶卡可以判斷出,死者是一個警察。
大怪站在院里那棵樹下的時候,會有異樣的感覺,他的腳下埋著一個死人。他用殺雞的手殺了一個人,他將那警察打暈,勒個半死,像殺雞那樣在脖子上割一刀,將血放入木桶,那木桶里本來有半桶雞血,慢慢地就注滿了。事實上,他一邊殺人一邊嘔吐,直到他把死者埋到樹下,他感到一種虛脫,心里還有一種恨意,他覺得自己剛剛消滅了全世界。
從那天開始,大怪常常做一個奇怪的夢,夢見自己的胳膊上臉上有很多密密麻麻蜂窩狀的小孔,從小孔里爬出肉嘟嘟的白蟲子。他并沒有感到恐懼,但也不是像以前那樣泰然自若,恐懼和坦然,他既不選這個,也不選那個,這便是他殺人后的選擇。
2000年8月21日,晚上11點,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走進富貴菜館,他找張桌子坐下,大怪說:“打烊了?!?
年輕人說:“我找人。”
“找誰?”
“三文錢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