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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行了一會兒,來到城中最繁華熱鬧的街巷,此處酒樓店鋪林立,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。有幾家店鋪生意格外興隆,門口排起了數(shù)丈的長龍。
顧湛一抬眼,便瞧見了隊伍里的忠義伯。
他穿著一身赭色便裝,排在買糖炒栗子的隊伍里,看上去倒像個尋常富貴之家的老爺。
忠義伯知道顧湛和陸茗庭的關(guān)系,此時瞧見兩人一同出行,愣了愣,方笑著上前道,“實在叫二位見笑。家妻素來愛吃這些零嘴兒,在京城待久了,格外思念家鄉(xiāng)的味道,我便出來為她多買一些。”
忠義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“妻管嚴(yán)”,據(jù)說當(dāng)年忠義伯的母親要為忠義伯納妾,忠義伯夫人拿著三尺青鋒劍擱在脖子上,放出狠話說“倘若小妾進(jìn)門,她便血濺忠義伯府門前”。最后小妾當(dāng)然沒娶成,轉(zhuǎn)眼十多年過去,忠義伯不僅沒納一姬一妾,還對忠義伯夫人事事有求必應(yīng)。
忠義伯夫人馭夫有道,忠義伯寵妻如命,在京城傳為一段趣事佳話,陸茗庭也有所耳聞。
只是,忠義伯這種能上陣殺敵,掙下伯爵功勛的男子,真的“怕”忠義伯夫人這一屆女子嗎?想來,忠義伯的“怕”,不過是因為愛的太深,對自家夫人愿意縱容,甘心忍讓罷了。
因身在鬧市,不便點明身份,顧湛和陸茗庭只同忠義伯草草見了禮,見忠義伯孤身一人排隊,身側(cè)并無人隨行,顧湛提點道,“伯爺平日里出門,還是帶些隨行侍衛(wèi)為妙?!?
忠義伯聞言,忙壓低聲音道,“我出門帶了侍衛(wèi)的……不提也罷!不知將軍是否耳聞——有一賊伙在東南盤踞多日,漸成氣候,因受東南王追剿,一路沿著江浙北上,有小道消息說,賊首前幾日已經(jīng)抵達(dá)了淮陰地界。你負(fù)責(zé)皇上此行禮佛的安危,可要多加注意防衛(wèi)才是!”
顧湛知道東南地界有賊人集結(jié)的事情,因事發(fā)在東南王的封地內(nèi),朝廷令其自行鎮(zhèn)壓,并沒有下招安檄文,沒想到賊人竟然一路逃竄到了淮陰地界。
看來這淮陰地界,雖然沒有京城各方勢力的盤根錯節(jié),卻也廟小妖風(fēng)大,池淺王八多。
顧湛沉吟片刻,頷首道,“多謝伯爺提醒。”
三人正交談,兩名家仆打扮的人走過來,喚道,“伯爺,夫人吩咐的東西都買齊全了。”
一名家仆手里捧著□□匹綢緞,另一個手里則捧著高高摞起來的盒子。
陸茗庭這才明白,忠義伯這是把仆人都派出去為忠義伯夫人買東西了。頓時有些忍俊不禁。
忠義伯面皮漲紅,訕訕解釋了兩句,便同兩人拱手告辭,拿著裝著栗子的紙包轉(zhuǎn)身離去了。
這家糖炒栗子實在香甜,陸茗庭踮起腳往店里望了一眼,顧湛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,上前買了一包回來,邊走邊剝給她吃。
顧湛此人,有時不拘小節(jié),有時心細(xì)如塵,就比如現(xiàn)在,一雙指點千軍萬馬的修長雙手,屈尊降貴的把栗子剝好,又親自遞到她嘴邊。
男人風(fēng)姿疏朗,深目高眉在夜色蓮燈的映襯下褪去冷冽,盛滿溫柔。
陸茗庭沖他嫣然一笑,把栗子咬入口中,吃的粉唇彎彎,只覺得栗子仿佛涂了蜜液一般,直甜倒人心坎兒里頭
不遠(yuǎn)處的大慈恩寺通身燭光掩映,看起來威嚴(yán)煌煌,街上蓮燈掩映,行人摩肩接踵。
兩人沿著夜市走了數(shù)百步,陸茗庭一模腰,才發(fā)現(xiàn)腰間的玉佩不見了。
出門之前,她換好了男裝,卻沒有相應(yīng)的飾物可以佩戴,顧湛見她腰際空空,便把一枚鳥銜瑞花的玉佩解下,系在了她腰間。
顧湛很少佩戴飾物,除了她親手做的那只鶴鹿同春的銀緞香囊,便是這只鳥銜瑞花的玉佩了,想來,對他來說定是珍貴至極的東西。
陸茗庭說了玉佩不翼而飛的事兒,顧湛果然眉頭一皺,正欲回身去找,夜市突然一陣喧鬧。
重重人群包圍中,一名褐衣公子將賊人踩在腳下,從他袖中搜出一塊玉佩,招呼著圍觀群眾去府衙報了官,方轉(zhuǎn)身沖顧湛和陸茗庭走來,將那枚鳥銜瑞花的玉佩雙手奉上,“方才見毛賊順走了二位的玉佩,路見不平,忍不住出手緝兇,二位快看看,這玉佩有沒有被毛賊掉包?”
“確實無誤,多謝壯士出手。”
顧湛淡淡道了謝,拿過那枚鳥銜瑞花的玉佩,俯身系回陸茗庭腰間。
那褐衣公子聽到他的嗓音,微微一愣,見他親自為陸茗庭系玉佩,盯著他的側(cè)臉目不轉(zhuǎn)睛地看了一會兒,方錯愕道,“你是……湛哥兒!?”
顧湛這些年南征北戰(zhàn),麾下將士成千上萬,又在朝堂上滾過一圈兒,光是三省六部的官員就多的叫人眼花發(fā)昏,一時想不起來面前的人是誰,頓了半晌,塵封已久的記憶才緩緩掀開,“晏明輝?”
幼時顧湛隨母親回淮陰小住,常和幾位官宦子弟玩鬧,和晏明輝有一起學(xué)騎馬射箭的交情。奈何星移月轉(zhuǎn),世事無常,兩人竟是走了兩條完全不同的道路——晏明輝依仗家中恩蔭入仕,如今官居淮陰六品按察使,顧湛戎馬倥傯,如今身居一品輔國將軍之位。
思及此,陸茗庭眸光微動,卷翹的長睫在面容上投下一小片陰影,她抬眸望向身側(cè)的英武男人,心頭軟的一塌糊涂——倘若不是父母亡故,幼年失怙,他如今應(yīng)該也是一位翩翩濁世佳公子吧?
晏明輝性子外放熱情,與分別多年的舊時好友重逢,整個人分外激動,二話不說,拉著顧湛就要去玉春樓里吃酒。
這玉春樓一聽名字,便是狂蜂浪蝶的花柳之地,顧湛望了眼身側(cè)的陸茗庭,登時便婉拒了,晏明輝卻不依不饒地勸道,“莫非湛哥兒……莫非顧兄全忘了么!當(dāng)年咱們常來這里吃酒聽曲兒,你還稱贊?jì)L娘的歌喉婉媚動人,堪稱淮陰翹楚。如今九年過去,鶯娘的歌喉風(fēng)韻更濃,顧兄就不想品鑒一番?”
陸茗庭本以為兩人是普通的好友敘舊,沒想到竟無意間聽到一段風(fēng)流韻事,登時難以置信地看向男人。
顧湛面色一僵,垂眸望去,美人兒正訝然至極地望著他,剪水雙瞳里還蘊著層顯而易見的薄怒。
顧湛覺得自己比竇娥都冤,輕咳了一聲,似是解釋,“玉春樓里都是彈唱撫琴的淸倌兒,不是你想的那樣。”
“正是,我晏明輝雖然喜愛舞樂,卻并非流連青樓,眠花宿柳之人!顧兄自然也不是這種人……”
晏明輝笑了下,看向陸茗庭道,“不知這位兄弟如何稱呼?”
陸茗庭心中百轉(zhuǎn)千回,終是咬咬牙道,“大理寺少卿,杜斂?!?
顧湛舔了下薄唇,又聽晏明輝熱情邀請道:“原來是杜兄,有緣相會,有緣相會!不如咱們一道去玉春樓樓里坐坐?”
顧湛再遲鈍,也知道大事不妙,啟唇道,“不必……”
“好啊?!?
她瞪著一雙美目,斜睨他一眼,“我倒想見識一番鶯娘的婉媚歌喉?!?
……
“阿嚏——”
廂房里,一燈如豆,杜斂正借著昏黃的油燈伏案看卷宗,一邊揉著鼻子,一邊憤憤地嘟囔,“誰在說我的壞話?”
“篤篤”,敲門聲傳來,杜斂扔掉卷宗,神色哀怨地打開屋門。
珍果立在門外,對他盈盈一拜,舉起手中的紅漆木食盒,“杜大人,這是長公主特地吩咐婢子給您送來些酒菜,都是長公主小廚房里現(xiàn)做的,皆是些行宮大廚房里沒有的新鮮菜色?!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