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鴇媽媽正喜不自勝,從錦轎里傳來一個聲音,“媽媽,還要多久才到?”
這聲音又柔又媚,好似揚州三月柳絲花片里的黃鸝嬌啼,聽一聲,就能叫人酥了骨頭,軟了身子。
鴇媽媽忙笑著沖錦轎里道,“我的好姑娘,你可聽見方才的話了?往后的日子有的是指望!你呀,耐點煩,咱們就快到將軍府了!”
鴇媽媽心中美滋滋,就連腳步都漂浮了起來。
病秧子怎么了?只要沾上輔國大將軍的光,就夠他們明月樓風光上十年八載的!
陸茗庭端坐轎中,聽著轎外傳來的交談,攥緊了衣袖。
她萼首微垂,頭上斜簪的鎏金步搖微微晃動,看不清玉面上的神色如何。
世人皆知,揚州明月樓以瘦馬聞名天下,里頭的姑娘個個千嬌百媚,姿容惑人,無論是做妾做婢,皆能惹得家宅不寧。
陸茗庭是明月樓里最的出眾的一位,在吳儂軟語的揚州地界長了十幾年,生的桃花眼,櫻桃唇,瓊鼻秀眉芙蓉面。
和明月樓的眾多瘦馬不同,她是淸倌兒。
十幾年來,她不曾陪酒,不曾待客,到了出閣年紀,也不曾游湖泛舟,招攬權貴,整日所學,便是琴棋書畫,絲竹管弦,治家管賬,坐臥姿容,枕上風情……一句話以蓋之,便是“如何為人妾室”。
鴇媽媽待她這般“好”,并非是出于心疼或憐惜,而是打著奇貨可居的心思,指望她清白之身長大成人,好賣個大價錢。
如今鴇媽媽如愿以償,攀上了京城顧氏,將她賣給顧氏的庶子為貴妾。
身為女兒家,誰不愿嫁得良人,度此余生?陸茗庭自小熟讀詩書,身為瘦馬,卻通明義理,自然是不愿賣身他人為妾。
可偏偏她的出身擺在那,揚州瘦馬是賤籍,身契握在鴇媽媽手里,除非嫁人從良,拿到尋常老百姓戶籍,否則此生都難逃娼門。
陸茗庭心中莫名的難受,心肝肺如被攪成一團,一口氣哽在胸頭,上不來,也下不去。
她安慰自己,今日一嫁,就當報答鴇媽媽十來年的養恩,也能借此機會擺脫賤籍,獲得良籍之身。
陸茗庭輕輕抬手,將茜色簾子挑開一絲狹窄縫隙,目光透過朦朧的窗紗,朝轎子外頭望去。
揚州和京城相距千里,人情風物皆不同,方才下船的時候,她想看看京城的風貌,奈何積雪太厚,天地一色,什么都沒看清。
這座繁華城池樓臺林立,到處都白茫茫的,像極了她的未來,不知道指向哪里,通向何方。
方才聽外頭的轎夫議論堂堂輔國大將軍的功勛和威名,這一切與她何干呢?說句大不敬的,若是那庶子身子骨不中用,來日賓天,她一弱女子,便又是身似浮萍,無依無靠。
纖細的瑩白指尖搭在窗沿輕顫不止,過了半晌,陸茗庭終是收回目光,拂落了茜色簾子。
......
顧府,次院。
崔氏飲盡一盞茶,面露不耐,隨手指了一個婆子,“揚州的人遲遲未到,你兔子帶上幾個人去迎一迎。”
婆子躬身領命,帶著幾個小丫鬟挑簾子出去,下首的姚二夫人笑道,“顧夫人這是等不及見新媳婦了?”
崔氏捏著帕子掖了掖唇角,眉間泛著愁,“本以為我那繼子年后才回來,不料竟是提前班師回京,實在叫我措手不及!”
“我那繼子如今居功甚偉,風光無兩,帶兵入了皇城,沒進府宅,不曾下馬,便被太監直接請到禁廷述職了!當今圣上晉封他為輔國大將軍,各色賞賜如流水般送回府中,我看了只覺得膽寒!往后我們這孤兒寡母的日子是愈發不好過了!”
崔氏和顧湛名為繼母子,實則積怨已久。
顧氏歷代出文臣,顧父當年官拜二品宰輔,可惜顧母早逝,留下顧湛一個年幼的兒子。后來顧父再娶崔氏為繼室,誕下一個次子,那次子胎里有不足之癥,多年來一直病病歪歪著。
俗話說得好,沒了親娘,親爹也成了后爹。
當年崔氏嫁入顧府,對年幼的顧湛百般苛待,顧父竟也無動于衷。后來顧父賓天,崔氏一手遮天,將整個顧府收入囊中,當時,顧湛才堪堪十三歲。
父母俱喪,家業被繼母弟弟侵占,少年如白鶴折翅,孤立無援。
誰料,少年一腔血性,為了脫離繼母魔掌,竟然斷了顧氏的文治家學,只身從軍。顧湛以白首之身建功立業,從行伍一步一步走到輔國大將軍之位,用了整整十年。
崔氏親眼看著當年自己百般苛待的繼子成了位高權重的御前紅人,成了聲震朝野的輔國大將軍,說不害怕,那是假的。
顧湛此人心狠手辣,城府極深,沙場上以一當百,殺人如麻,朝堂上翻手為云,覆手為雨,諸多雷霆手段,令人聞風喪膽。
現在的他,已經遠非當年那個任人拿捏的少年。
姚二夫人正端著一盞六安茶,回想起崔氏和顧湛的舊日仇怨,臉上神情意味深長。
當年顧氏也算書香門第,高門大族,崔氏身為繼室,逼著顧氏十三歲的嫡子去參軍,京中誰聽了不嘆一句惡毒?
……
雪勢漸收。
轎子轉過南門街,迎面便是兩尊威武雄健的石獅子,上有一匾,上書“顧府”二字,三扇對開的獸頭大門前,婆子帶著丫鬟和小廝等候在此。
望著錦轎行到跟前,四個小廝忙上前,自轎夫手中接過轎子抗在肩頭,繞過正門,從東偏門抬入府中。
復行了半刻的功夫,轎子在垂花門前落地,丫鬟掀開茜色簾帷,躬身道,“陸姑娘,咱們到了。”
幾乎是東偏門闔上的一瞬間,有鐵蹄錚錚自遠而近,路人慌忙避讓,紛紛行注目禮。
這一行人俱著重甲,腰佩長劍,身形如虎豹,眉間殺氣濃重,皆是久經沙場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