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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話一出口,鶯時就有些后悔。
從他的講述判斷,雖然離塵的身世疑點頗多,但無疑有一點是可以確認的——他一定是受到了某種限制,才不得不一直待在華相寺里,并非他自己所愿。
但她不知道他所受的限制有多么嚴格。若是連棲華山也不能出,豈不是再一次戳中了他的傷心處?
聽聞此話,離塵有些愣怔,卻不是因為旁的。
只是因為,這似乎是她第一次主動邀請他去做一件事。
他從她的眼神中品出一絲后悔與歉疚,很快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,卻并未主動解釋,只是嘴角勾起一個柔和的弧度,眸中波光粼粼,浮光躍金,瀲滟春花。
“好。”
這四年間,他的確是沒有下過山。在剛到寺中的幾個月里,他被嚴格地監視著。那些人都對他存著基本的尊敬,可一舉一動,一個神情都被人注視、稟報著的滋味總歸是不好受的。雖然慢慢的也就這么過來了,但他決不愿再嘗試一次。
后來時局漸漸穩定,大約是瞧出他實在沒有越軌之心,也掀不起什么風浪,禁制也就慢慢放開了。只要每日清晨誦經時,住持確認他仍在寺中,其余時候他便愛做什么便做什么,無人在意。
他不是沒有機會下山。只是在漫無涯際的終生囚禁中,山上和山下于他而言變得沒有什么分別。有時,他甚至在想,或許囚禁他的恰是他自己。
上位者囚的是身,而他囚的是心。
他是最無用之人,在事發的當日便已認命,再沒想過反抗。
離塵到底沒被她瞧出什么。
今夜人月兩團圓,只要贈予她一場歡喜,便夠了。
傍晚,寺中再行祭拜、分食之禮。至月初明時,鶯時換上了一套藕荷色摘枝團花的對襟小袖,作燕陵城最尋常女子的裝扮。離塵亦脫掉僧袍,換上最簡單的青布直綴。兩人各戴一頂幃帽,四周有黑色的紗幔垂下以掩人耳目,向山下去,匯入人流。
鶯時偏頭望著與她并肩而行的離塵。這是她第一次見他如此裝扮,完全遮蓋了僧人的身份,看起來倒像是一個濁世佳公子,隱有清貴之氣。
這一日,寺中固然較平時熱鬧許多,卻不可與山下同日而語。
一輪圓月懸上屋檐,城中百姓家家戶戶都掛了幾盞花燈,或以絹紙,或以紫竹,或以料絲,或扎通草,燃以寶炬,作美人狀、月桂狀、兔兒狀,亦或雜七雜八的花鳥蟲魚狀,生動靈活,栩栩如生。
街邊亦有花燈、鮮果、香燭等販賣,還有各色小玩意。今夜幾乎全城百姓傾巢出動,人頭攢動,小販們生意頗好,面上也洋溢著喜色,叫賣聲此起彼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