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簡行在向野深摯的目光下,漸漸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,“你說,你喜歡我?”
向野被這古怪的笑刺痛了雙眼,不自覺地回避了簡行的視線,他沒有立即回答,也漸漸被簡行這幅模樣氣惱。
曾經(jīng)的向野就最不喜歡簡行喪氣陰郁、自厭自棄的模樣,明明他可以笑得生動而鮮活,明明他有那么一雙充滿靈氣的眼睛,卻總是不自信自愛,把自己擺在最低下卑賤的地位里小心翼翼地討好,或是本分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不愿給人制造一丁點麻煩,絕不向任何人乞求一點點情感上的施舍,好像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值得人喜歡的廢棄布偶,于是也自暴自棄地作出任人擺布的模樣,卻無端令在意他的人更加生氣。
一別十年,簡行這種自厭自棄的個性不僅沒有消磨,反而在淡漠沉靜的外表遮掩下愈演愈烈,尤其是在向野面前,兀自說著最傷人傷己的話試圖把他推開,對著向野支棱起他所有鋒利的尖刺,生怕有人會觸及他哪怕一丁點柔軟的內(nèi)里,從此便有了隨意傷害他的能力。
向野惱怒于永遠只會自我傷害自我厭棄的簡行,卻也心疼得無法自已。
“起來,”向野對簡行的諷問避而不答,站起來對簡行伸出自己的手,“這樣下去你會生病的?!?
簡行自嘲一笑,拂開向野的手自己撐著地面掙扎著要站起來,卻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臂彎,一把扯了起來。
“我告訴你簡行,”向野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簡行,聲音飽含怒火,“如果你自己都不愛你自己,沒有人會愛你?!?
向野狠了狠心說出這句話,卻在一瞬間紅了眼角,接著緊咬著后槽牙一字一句道:“但我愿意愛你。如果你不夠愛自己,我可以幫你彌補這部分缺失;如果你不珍惜你自己,我可以連你這份一起加倍珍惜。”
“可就算我,或者別的什么人,有百倍千倍的愛幫你填補空缺,也終究取代不了你自己?!?
“好好珍惜自己,算我求你,行不行?”
……
四周一時靜默,一切都不再發(fā)出聲響。
向野和簡行四目相對,一個面露哀求,另一個卻始終保持沉默。
“曾經(jīng)……”簡行在靜默中緩緩開口,他被凍得青紫的嘴唇微微翕動,“我信過你?!?
向野心頭大慟,只覺神魂俱碎,可這痛苦居然還比不上下一句話造成的傷害的百分之一。
“后來,我信過另外一個人。”
“但都沒有好下場?!?
“或許你說的對,不自愛的人不配得到別人的愛。但你告訴我,從來沒體驗過被愛的人,他要怎么學(xué)會愛自己呢?”
簡行努力想要憋回去的那股熱流還是在此刻崩潰著決堤,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。
他也想學(xué)著好好愛自己,愛這個世界,可從來沒有人教過他怎么去愛。
從出生起,簡行就是一個錯誤。
他從一樁對他母親的罪行中誕生,一開始就注定得不到母親的愛。
有時候她或許會是母親,但更多的時候,她是冷暴力的執(zhí)行人,簡行是她的眼中釘肉中刺,是她所有屈辱折磨的附贈品,她怎么做到愛子如命?她怎能不恨?
或許母親的天性讓她終究沒有實質(zhì)性地傷害過簡行,但從小施加的冷暴力已經(jīng)足以讓他認識到世界的冷漠和荒誕。
向野是簡行人生中第一個親近的人,是簡行溺水時唯一的救命稻草,是飛蛾撲火也要靠近的那點光熱,他拼了命地想從他身上汲取溫暖,于是傻愣愣地撲棱著翅膀圍著他打轉(zhuǎn),可最終,只淪為清晨潮濕地面上,那些冰冷的,可悲的,無人問津的,死物。
簡行早就和正常社會完全脫軌,只是誰都把他的自閉當(dāng)沉默,把抑郁當(dāng)乖巧,把畸形的寄托當(dāng)依賴,把病態(tài)的索取當(dāng)喜歡。
這樣的簡行,要怎樣學(xué)會自愛?
簡行在向野面前無聲地流淚,努力地控制情緒控制聲音,想把無盡的淚水收回眼睛,卻最終將自己憋得喘不過氣,痛苦和絕望的心情交織,痛意和寒意一齊襲擊,終于使他再也支撐不住脆弱的身體,一聲無力的嗚咽之后,暈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