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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長治就這么稀里糊涂地入宮當了差,跟魏大將軍學了一年的刀法,又拜了個師父學拳腳功夫,然后陪在五皇子身邊當侍讀。徐長治曾問過魏大將軍,為何讓他這般低賤的人當皇子侍讀,魏將軍義正言辭地回答道:“因為你扛揍。”
徐長治便提心吊膽地等著五皇子打他玩。
那時,先帝仍在世,太后娘娘還是皇后娘娘。一日五皇子去給皇后娘娘問安,回來后捂著屁股步履蹣跚,一問才知是被皇后娘娘罰了。徐長治后悔不已,這才明白大將軍的用意,忙說道:“下次請殿下帶著奴才,好替您罰過。”
皇子殿下卻嬉笑道:“那怎么行。我是皇子,所以嬤嬤不會使勁打我,但你是小侍讀,她們保不齊得下狠手。”
“奴才的命不值錢,死了便死了……”徐長治話音未落卻被五皇子捂住了嘴,一板一眼地說道:“呸呸呸,不許說死,命怎么能用錢來算呢?多少錢都買不到命啊!”
打那天起,徐長治發覺宮人背后偷偷喊五皇子為“傻皇子”,是有道理的。
五皇子傻,人盡皆知。皇后娘娘不待見他,皇子們揶揄他,五皇子依舊往他們身邊湊熱鬧;皇上征戰不利,在御書房里大發雷霆,所有人避而遠之,唯獨五皇子跑過去給皇上請安,然后成功地討一頓罵,再樂滋滋地回來。徐長治無奈,旁敲側擊地讓五皇子學會看眼色,誰知五皇子回答道:“母后跟皇兄們不喜歡我,但是我們還是一家人,怎能故意疏遠他們;父皇生氣,罵我一頓出出氣后,神色好多了。我做的事情是對的,所以我不怕別人罵我傻。”
徐長治突然回憶起了那個荷包,那些把他按在土里當土豆的官兵們,以及圍觀百姓們冷漠的眼神。一時間真的很想勸五皇子一句:“沒人會領情的。”
可是他忍住了。
徐長治曾不止一次地后悔過,那時他若是好好勸一勸五皇子,是不是就不會發生接下來的那件事了?
可惜這世上沒有后悔藥。許多年后的一天,五皇子再次惹怒了皇后娘娘,這一次,嬤嬤沒有顧及他是皇子,狠狠地打了他二十大板,然后把他丟去了廣思樓。
徐長治本來想替五皇子受罰,卻被拒絕了,五皇子笑著告訴他,母后是不會下狠手的,我是她的兒呀。
然后徐長治被宮人們按在地上,眼睜睜地看著五皇子被打得血肉模糊,昏死了過去。
徐長治跑去太醫院求太醫們救救五皇子。眾太醫卻一陣踟躕,只道皇后娘娘會找人去看的。可事實上,五皇子已經在那棟孤樓里頭躺了一下午,無人問津。
這是徐長治第一次想給五皇子殉葬。
就在徐長治走投無路時,一個白白凈凈的尖下巴小學徒走了過來,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瓶藥:“拿去給你主子……這是我用師父的方子配的,上好的金瘡藥。”
徐長治就這么認識了上官夏。那瓶藥雖好,可惜五皇子傷得太重,活了下來卻成了真正的傻子。徐長治便又想著殉葬,上官夏再一次制止了他,跟他里應外合偷偷出了宮,把神奇的老師父給帶進了宮。臨走前,上官夏說:“你可千萬不要隨意給殿下殉葬,會好起來的。”
這句話,上官夏在之后的歲月里又說了許多次。
上官夏的師父妙手回春,五皇子被治好了,但是他很快就被送去鄰國當了質子。徐長治跪求一宿想要陪同他前去,最后還是被拒絕了。五皇子這一次突然不傻了,沉默了一宿后問道:“長治,我做錯了什么?為什么他們這般待我?”
徐長治答不上來。這個問題,他在心里問了許多年了。只是五皇子好像比他還要慘一些。世間有無數個人,誰都可能會成為欺負你的那個“壞人”。然而五皇子偏偏遇到了名為“父母”的那個“壞人”。終究意難平。
徐長治突然覺得,倒不如不讓上官夏請師父來。五皇子若真成了傻子,就不會這般難過了。
五皇子走后,徐長治一肚子無名火無處可發,便跑去找上官夏的麻煩。徐長治縮在太醫院里喝酒,指責上官夏信口雌黃。說什么“會好起來的”,殿下到底越過越命苦。上官夏任他發了一通邪火,淡然而笑,不惱不怒地說道:“急火淤積于心是大忌。你以后有什么不順心的,且講給我聽,萬不能一個人憋著。”
徐長治突然想起了殿下跑去挨皇上罵的場景,忍不住嚎啕哭了起來。上官夏第一次見到如此失態的他,僵了一會兒后嘆息著坐在了他身側:“你再信我一次,會好起來的。”
再后來,五皇子回來了。當上了攝政王,接管朝政,抵御外敵,九死一生。時光荏苒,徐長治在這些個蹉跎歲月中,又無數次想過殉葬,而上官夏也無數次幫他把五皇子的性命給撈回來,壓住了他要殉葬的念頭。
不知不覺的,上官夏好像一直陪在他的身邊。上官夏在太醫院的地位很高,誰人都看不上眼,唯獨會為他縫補衣服,不厭其煩地治著大大小小的外傷。徐長治本以為,他們之間的感情應當屬于超越摯友,近乎知己的存在。直到五皇子跟丞相大人相愛了,徐長治看在眼里,再一琢磨,頓時發覺這么些年他拿上官夏當兄弟,然而這兄弟好像是拿他當戀人……
不然那條腰帶是怎么回事?喝醉了酒對他上下其手是怎么回事?見他傷得重,偷偷抹眼淚又是怎么回事?!
徐長治又驚又喜,趕忙跑去一問究竟。行至太醫院卻頓住了腳步,惶恐不已地怕是自作多情。正在左右徘徊,一轉身卻直接撞上了上官夏,登時大腦一片空白。
上官夏依舊是漫不經心同他打了招呼,然后隨口道:“進去坐坐?我忽然發現了一件好玩的事兒……有關你家殿下的。”
徐長治忙點點頭,邁著僵硬的步子跟在上官夏身側往里走,余光一暼,竟在這位一向面無表情的太醫臉上看見了濃濃的落寞。
徐長治茫然,很想像以往上官夏安慰他那樣,說一句“會好起來的”。然而上官夏進了屋,一關門,突然露出一個狡黠的笑臉道:“我發現丞相大人好像對殿下……非同尋常。你可沒機會了喲?”
徐長治頓時條件反射般地,做出了這輩子最后悔的第二件事。上官夏話音未落,徐長治一手掐住了上官夏的脖子,怒目而視,狠狠地警告道:“你若敢說出去,我定然……定然……”
“如何?”上官夏的笑容依舊不變,抬手拍了拍徐長治的佩刀柄,挑釁般瞇著眼道:“真不知他哪里好了,讓你這般惦記著。”
“哪兒都好!”徐長治下意識地吼了回去,緊接著便愣住了,心虛不已地淌著冷汗松開了手。上官夏卻似是云淡風輕,揉了揉帶著指印的脖子,指著房門道:“那請你滾出去吧。”
徐長治的情商可能是在這一瞬間才被嚇出來的。他知道,今天若是邁出這個屋子,那就徹底完犢子了。徐長治同志慌忙在大腦里回憶了一下殿下是如何處理這種難題的,最后得出了一個結論。
于是徐長治開始解腰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