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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嗆了一口,只見陸久安打兜里摸出了阿蘭桑的玉佩,舉在陽光底下比對了一陣子后道:“真真一模一樣……哎喲,上頭還刻了字。”
我慌忙搶過來仔細辨認。確實,母后的玉佩跟阿蘭桑的玉佩,除了上面的刻字之外,從玉料到紋路,皆極其相似。母后的玉佩上刻著個“徹”字,想必是父皇的名字;而阿蘭桑的玉佩上刻了個馨字,不知指得是誰。
我驚得說不出話來,下意識地問道:“你還記得母后的閨名嗎?我忘卻了。”
陸久安不假思索地回答道:“奴才記得,太后娘娘的閨名是顧馨。”
說罷我倆都愣住了。我從腦海中把阿蘭桑的面容跟母后年輕時的樣子疊在一起,虛虛實實,大差不離,竟有六七分相似。
我跳了起來,順著城樓瘋了似的跑來跑去,嚇得陸久安在我背后追著。我跑得大汗淋漓,最后仰天吼了一聲。原來不是我的錯覺嗎?從第一眼開始,我就覺得阿蘭桑面熟,跟她自然地親近。我本以為我是被她這般勇敢又美麗的人兒給吸引了,結果是我骨子里的血脈在作怪。
母后那“夭折”的女兒,極可能沒有死,而且就是阿蘭桑。這對兒一看就是定情信物的玉佩,不可能被隨手給丟了,更不可能被阿蘭桑的父母撿走。唯一的解釋就是,這玉佩是父皇給阿蘭桑的。
陸久安終于追上了我,氣喘吁吁地剛要說話,我抱住他的肩膀興奮地嘶吼著:“我有姐姐了!本王的皇姐還活著!”
陸久安嚇壞了,嘰里咕嚕地跑去叫徐長治。徐長治又跑過來問我怎么了,是不是“舊疾復發”,腦子又不清醒了。徐長治是知道母后曾誕有一女的,我便把這兩個玉佩給他看,最后撲在他身上打提溜:“長治!父皇他沒有拋棄我跟皇姐,你看,他指引我見到了阿蘭桑!”
徐長治便跟著我一起傻樂,跟哄小孩似的把我背下城樓休息。我嚷嚷了一路,惹得不明真相的守城軍們也陪著我傻笑,還以為是收到什么捷報了,一時間有了些許的春暖花開的感覺。
我果然不能輸,我得活著回去告訴母后,你心愛的女兒如今是一只美麗的獵鷹,在廣闊的草原上展翅高飛。她還有了心愛的郎君,她的郎君很疼愛她。她有你的容貌,父皇的英勇。
她是我們家的孩子,被先祖所祝福的人。所以她流落到了異族,依舊是驕傲的公主。
我撲在魏叔的棺木上,喊著把這個喜訊告訴了他。魏叔在里頭無聲地回應著,在我心里爽朗地大笑。我又哭了一場,不過是喜極而泣。魏叔的頭顱我會搶回來的,城池我也要守住。我這輩子貪得不多,唯獨今日我不能退步。
我抱著魏叔的大刀繼續蹲城樓。夜里打盹時夢見六弟的孩子出生了,又見風就長似的,很快便會走路會說話了,白嫩嫩,軟糯糯地喊我“皇叔”。我剛把這小棉花團抱起來,一轉身看見岑蠻走了過來,他已經長大成人,跟大哥一樣英姿颯爽。岑蠻帶著自己的嬌妻,指著她圓滾滾的肚子說道:“五叔,你要當皇爺爺啦!”我樂得手舞足蹈,跑去找母后報喜。母后正在給未出世的曾孫做小衣服,見我樂出了鼻涕泡,懶洋洋地說道:“你皇姐也快有娃娃了,到時候別忘了給他取個好名字……要中原的名字……”
我在夢里笑出了聲,差點就地打個滾。醒來后發覺自己還坐在冰冷冷的城樓上,耳邊是戰旗呼啦啦的飄動聲。蕭蕭馬鳴,悠悠旆旌,我帳然若失,卻更加堅定。我要守住這里,才能守住我的美夢。
一晃兩個月過去了。糧餉吃光了,我們便跟城內的老百姓借糧。借不來,就去山溝里刨點野菜充饑。我已經連續兩天沒吃飯了,陸久安拿來了半個巴掌大小的餅子塞給我,讓我充充饑。我卻讓他拿給徐長治吃,畢竟他這個“將”不能倒下。
陸久安原本肥碩的身材已經瘦了四五圈,面帶菜色地說徐長治派了一小隊人馬去打聽消息。阿史那的軍隊也斷了炊,比我們稍微強點的是,他還能去搶附近百姓的。不過突厥人吃慣了肉,冷不丁一吃糠咽菜,竟鬧出了病。他們快不行了。咱勝利在望。
我虛弱地點點頭。饑餓的滋味不好受,肚子里實在沒東西時,胃便開始消化自己的肉。我的前胸似乎已與脊背碰到一處,身子骨仿佛要變成透明的了。士兵們的狀況也很差,然而盡管如此,依舊有小兵悄悄往我手里塞野果子。我見他們年歲都不大,搖頭拒絕了。有個看上去尚未成年的士兵問我,為什么朝廷不管我這攝政王了,怎么沒人來支援。我便回,快來人了,我人緣好著呢,他們不會不來找我的。
結果朝中真的來人了,不僅如此,來得還是那個讓我朝思暮想的人。
翌日,徐長治派出去打聽消息的人馬回來了,帶來了鐘伯琛和一些糧食。我終于喝上了一口熱粥,癱在鐘伯琛懷里,任他一勺一勺喂我。我有些不好意思,小聲嘀咕道:“分開這么久,終于重逢了,結果竟是這么個稀松平常的場景。按理說,不應當是你踩著七彩祥云,從天而降地來找我嗎?”
鐘伯琛笑了,卻笑得幾分勉強,眼里有了一絲凄惶。我看著他眼尾處一抹淡淡的皺紋,半坐起身摟住了他的脖子,小聲道:“是不是……出事了?”
鐘伯琛伸出手指,順著我骨瘦嶙峋的面頰一遍遍摸著,親吻著,最后終于說道:
“慶王叛國,投靠晟宣國,伙同征安將軍,斷了西北軍的路。朝中半數重臣殉國,崇王軍被圍困……小五,我們沒有支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