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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怔然地看著鐘伯琛毫無血色的面頰,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。我不想信命數,因為我們二人的命數都很糟糕。我死無全尸,他自刎殉情,半斤八兩一對兒倒霉鬼。我覺得我還是信一回神仙,信腳丫子很大的仙女姐姐,也信我的父皇。既然我是來償還前世罪孽的,那么鐘伯琛的情債我還沒還清,你們不得擅作主張地帶走他。求你們二人在奈何橋上截住他,把他一腳踹回來,或者拿畫軸給抽回來。既然你們可以給我開后門,那再給他開個后門也無傷大雅。
我就這么稀里糊涂地想了一通,回過神來,老郎中跟小徒弟已經離開了。魏叔說他們二人已經走遠了,僅留下了藥。我又問有沒有給老大夫賞金,一定要好好嘉獎他。如若鐘伯琛跟阿蘭桑公主醒了,本王扔一座金山給他。魏叔一臉無辜地遞給我一物:“那老頭說,賞金在很久前就給過了,是殿下親手給的。”
我接過那東西一看,竟是我的“黎”字腰牌。我猛然間想起那位老郎中和小學徒究竟是誰了。當初在鄴城,我給岑蠻求藥,一藥鋪老板送我藥和干糧,我便把腰牌抵給了他。而這位藥鋪老板就是今日的老郎中,他的小學徒則是那個把我當成賊,拿燒火棍給了我一下子的小伙計。
這算是我結的善緣嗎?我把腰牌揣進了袖子,又一想,再度掏出來,放在了鐘伯琛的手心里。我覺得我這個腰牌是我父皇親手送給我的,指不定有什么神通。它能把老郎中帶到此地,也能把鐘伯琛的小命給勾回來。算是個吉祥物。
于是我握著鐘伯琛的手靜候他醒過來。我看著他俊朗的眉眼,總覺得他好像變成了一件易碎的瓷器,只是失去了白玉一般的光澤,變得毫無生氣。不過沒關系,他終歸還活著。哪怕他就這么沉睡個十年八年,也是活著。本王準許丞相大人放長假,但決不能擅自調離工作崗位,跑去閻王殿當地下工作者。
我一會兒親親鐘伯琛的嘴唇,一會兒又蹭蹭他的手,扒開他眼皮看一看,樂此不疲地魔怔了一宿。直到又是一個白曉到來,傷得更重一些的阿蘭桑反而率先醒了,喃喃地嘀咕著什么。我連忙把鐘伯琛的手輕輕放好,倒了些溫水,跑去給阿蘭桑喂下。
阿蘭桑先是喝了一口,眼珠抖動了半瞬后盯在我臉上:“……是你?我死了嗎?”
“沒有。你能活下來。”我拿過軟枕幫她墊了一下腦袋:“呼德爾死了,你殺了他,你很厲害。”
阿蘭桑眨了眨眼,腦袋一軟又暈了過去。這之后的一天里,她又醒來四五次,要口水喝就再昏過去。而不爭氣的鐘伯琛卻睡得極度安穩,哪怕連聲哼唧都不愿意給我。我又急又氣,掰著他的耳朵低吼:“你都不如一個小姑娘!你一向爭強好勝,怎么如今往陽間跑卻落后了?是不是有哪個小妖精堵著路勾了你的魂兒?!”
“水。”阿蘭桑又醒了。我只好再去給她送水,順便還給了她一個糖球。阿蘭桑嚼了糖球喝了水,躺著發了會兒呆后問我:“誰救了我?”
“一個老郎中。人已經離開了。”我敷衍地回答道,轉身又去看鐘伯琛。出乎我意料的是,這一次阿蘭桑卻沒再昏過去,而是神志很清地跟我嘮起了嗑:“有人來找我嗎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一直守著你們,沒出營帳。”我回答道,見她吧唧了一下嘴,又給了她一個糖球。
阿蘭桑含著糖球冷哼:“去問問。我的情郎來了嗎?”
我只得走出帳篷去跟巡邏士兵打聽,得知今日上午確實有幾個突厥人來見了魏叔,要求歸還阿蘭桑公主。魏叔卻表示不認識他們,必須等重傷的阿蘭桑公主醒了再說。于是這幾個突厥人沒走,還在魏叔的營帳里候著。
我如實告訴了阿蘭桑。阿蘭桑緊蹙在一起的眉眼微微舒展開了,扭頭看了一眼另一張榻上的鐘伯琛:“你的仆人還好嗎?”
“他不是我的仆人。”我頓了一下:“他是我的情郎。”
“哦。神會保佑他的,我替你向草原與天空的神靈禱告。愿雄鷹帶回他。”阿蘭桑突然很貼心地勸慰了我。
我勉強笑笑:“謝謝。你先替你自己禱告一下。你傷得很重。”
“我不會死的。”阿蘭桑倒是挺自信。她努力把脖子上一玉佩扯了下來,遞給了我。我接過那玉佩,蹭了蹭上頭的血跡,發覺很像是我們中原的東西。
“其實,我不是阿爹的女兒。”阿蘭桑突然說道。我詫異地看向她,不知她是什么意思。阿蘭桑指了指玉佩:“阿爹說,我的親爹爹,不小心,丟了我。我的身體里,有中原人的血。所以我學中原話,想找回阿爹,阿娘。”
我沉默,倒沒覺得多意外。阿蘭桑確實跟突厥女子不太一樣,她的五官比較細致,皮膚偏白。于是我握著玉佩回道:“本王會盡力幫你早日團聚……”
“不,不必。”阿蘭桑卻拒絕了,看著高聳的帳篷頂道:“告訴他們,阿蘭桑就不回去了。她屬于廣闊的草原。讓他們保重。”
我將玉佩放進口袋,看著依舊一動不動的鐘伯琛道:“好。廣闊的草原給你們,平靜的中原歸我們。兩不相犯。只是在這之前,得把吃人的狼殺掉。”
“會的。”阿蘭桑閉上雙眼:“讓我的情郎明天接我走。告訴他我還活著。我睡了。”
于是阿蘭桑毫不客氣地說睡就睡了。我無奈,坐回鐘伯琛身邊。這時我發現他的手指動了,在黎字腰牌上摩挲了一陣。我大喜過望,低聲喚他的名字。然而鐘伯琛還是沒醒,只是呼吸平穩了不少。
營帳外起了風,帶著樹葉子成旋兒狀刮了進來,發出低沉的聲響。我惶恐地抱住了鐘伯琛的胳膊,生怕是陰差來抓人了。過了不知多久,直到微薄的陽光透了進來,我才稍稍安下心,正想著去再要些熱水,就聽營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