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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聽聞丞相大人失蹤了幾日?早朝都不上了,也不知去了哪里?”角落里各種竊竊私語。
“夠了!”我再度對這朝廷大失所望。這都什么時候了,這群人還在爭吃“血饅頭”,把禍水往鐘伯琛頭上引。待眾人們都安靜了下來,戶部尚書小步搓到我身側:“現在滿城人心惶惶,微臣以為,應當先壓下悠悠眾口...”
“不,不壓。”我冷冷地環視了一周:“你們心里那些個小算盤,本王都知道。不僅如此,很多你們想藏一輩子的事情,本王也都知道。本王甚至知道,大理寺卿是因何而死。是本王無能,讓賊人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!”
我扶著欄桿站了起來:“昭告天下,追封大理寺卿為和敬候,著仵作查明其死因。”
“殿下英明...”群臣干巴巴地回應道。
我讓鐘伯琛去御書房等我,然后扔下各懷心事的群臣們走出了華光殿。一出殿門,我便看見躲在柱子后頭露出半個腦袋的六弟沖我欲言又止,我沒停下腳步,徑直離開。他也沒敢叫我,估計是看出我在氣頭上。
書房里,我剛關好門窗,一扭頭就被鐘伯琛給緊緊抱住了:“小五,你臉色特別差,先冷靜一下。”
我努力喘了幾口粗氣道:“是我害死的大理寺卿...孟大人明明提醒過我,那群人不好惹,我...”
“殿下。您不能這么想。”鐘伯琛低頭捋平了我的眉頭:“臣子們鞠躬盡瘁死而后已,是我等的本分。在其位,謀其職,大理寺卿是被奸人所害,您何錯之有?”
道理我都懂,可那是四十多條人命!我心中憤恨與愧疚交織著刺痛,讓我止不住想去見大理寺卿的尸身一面,好送他一程。然而鐘伯琛卻不同意:“殿下。臣聽聞,大理寺卿是慘死。殿下還是不要見的好,免得再受驚嚇。”
“不,我得去。”我站直了身子,雙手拍了拍臉讓自己清醒一些:“我必須親眼看見這一切。把這仇恨嚼碎了,長在骨頭里。本王要記一輩子。”
鐘伯琛默默地拱手行禮:“是,殿下。”
當日下午,鐘伯琛和徐長治陪同我一起去了大理寺卿的府邸。四十多具尸體,蓋著白布,齊刷刷地躺在正廳里。仵作的結論是,全部都是死于刀傷,且多處致命傷。眼下天氣日漸炎熱,還是早些下葬得好。
我揮退仵作,讓徐長治在院外守著。我看著滿滿當當一整廳的尸首發呆。正中間便是大理寺卿的尸體,白布上隱約全是血痕。我沒敢全掀開,僅揭開一角,握住了他的右手。再一抬眼,忽然發現他的另一只手里攥著什么東西。我連忙繞向另一邊,低頭查看。
“殿下。好像是顆李子。”鐘伯琛仔細辨認了一下后,試圖打開大理寺卿的手把東西拿出來。然而大理寺卿攥得緊緊的,無論怎么掰都掰不開。我們只能再度確認了一下,證實了鐘伯琛的確沒有看錯。大理寺卿手里攥著一顆紅黑相間的李子,不知是否在刻意留下什么線索。
鐘伯琛沉思道:“莫不是暗示此事與“李”姓人士相關?然而與廣淄治水案所牽扯的官員,無一姓“李”。倒是朝中有幾位李姓官員,但又不能因此去...”
鐘伯琛的話還沒說完,我便呼啦掀開了白布單,看向大理寺卿的頭部。鐘伯琛下意識地抬手想遮我的眼,卻被我躲開了。我與雙目圓瞪,死不瞑目的大理寺卿相視了許久后,默默退后鞠了一躬,然后沖徐長治道:
“去,把上官夏請來。”
鐘伯琛微怔,旋即似是明白了什么,默默地站在我身后道:“殿下英明...”
上官夏來了,看著滿屋的尸體面色不改。我直白了當地問他,跟死尸打過交道沒。上官夏表示:“殿下盡管吩咐。”
“刨開大理寺卿的胸膛,看看其腑中有什么東西。”我轉身看向遠方。
上官夏領命前去,不出一炷香的時間便托著一個托盤走了出來:“回殿下,大理寺卿的腑腔內有一塊布帛。”
“整理好,回宮。”我又看了看廳中的尸首們,視線停留在角落處一具矮小的尸體上,微微眨了眨眼。那應該是個年歲不大的孩子。
李子。大理寺卿是在提醒我,“里”面有東西。他不是在暗示李姓官員,因為這未免太過明顯。賊人看見這顆李子,不可能任它停在大理寺卿的手中。
上官夏把布帛清洗干凈后呈了上來。我看了一眼,手書密詔一封交給了鐘伯琛。他心下了然,細細收好了離去了。
是夜,我命人將母后和六弟全部接到嘉明殿里來,母后本不愿意,被宮人給強行抬了過來。我坐在大殿正中央,大敞殿門,看徐長治率上千禁軍手持火把,將嘉明殿保護得水泄不通。一封又一封的密報接踵而至,整個鴻濛城里風云暗涌,武威營里兩千將士連夜秘密入城,查抄數座府邸,清洗地下暗莊三處,并查獲百名死士,上千斤兵器以及錢糧,證實了在朝四位五品以上官員勾結廣淄貪官意圖謀逆犯上,其中包括鴻濛城的父母官,京兆尹。
據聞鴻濛城一夜血流成河,伏尸數百。兩千將士干凈利落地解決了所有頑愚抵抗的死士。家家戶戶緊閉門窗,兵器交織聲以及尸體拖拽和清洗地面的潑水聲經久不息。我始終一言不發,將從大理寺卿腑中取出的那塊布帛緊緊握在手中。寒殿燭影微,我看向自己映在地面上的狹長的影子,發覺它好像要融入殿柱的陰影里。
母后與六弟在我身后出奇地安靜。我本以為一群膽敢在都城鬧出滅門慘案的狂徒肯定有什么后手,比如狗急跳墻的逼宮。然而沒有。這場大清洗出乎意料地順利。直到我終于收到了最后一封密報:
“常德將軍以及靖忠候攜兵東逃,已被截獲。目前正與堯州守軍交戰。兵部尚書親率三萬人馬繞后包夾,城中軍心大振,叛軍盡皆潰逃,棄營幕。眼下戰況漸穩,還請殿下寬心。”
這是鐘伯琛親手寫的。
自古盛衰同轉燭,六朝興廢同棋局。原來我所等的“后手”不過一場棄卒保車以及聲東擊西。只是這布局人雖狠毒至極,卻明顯沒有鐘大丞相精明。
五更鳴,我于天光乍破中看見一模糊身影,向我三行大禮后悠然消散了。我不知大理寺卿死得究竟值不值,但我明白,他到底是仰不愧天,懷著一個“忠”字,鐵骨錚錚地走了這么一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