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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半張著嘴,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鐘伯琛身后那位婦人, 就算她已經鬢發皆銀, 滿臉皺紋。她的容貌依舊刻在我的腦海里, 越過漫長的歲月, 始終保持著清晰的模樣。
我的乳娘。我那已經“去世”了十多年的乳娘,竟還活著嗎?
我的靈魂瞬間鉆出了肉體, 徒留一個光禿禿的軀殼在原地無法動彈。我木然地看著這位唯一給過我關愛的長輩, 用一首搖籃曲溫暖了我整個幼年時光的人兒,真切又虛幻地向我走來。突然忘記了該如何呼吸。
她死了, 她明明死了!我每年都在祭拜著她的牌位, 燒一把把的紙錢,把她給我做的小鞋子和虎頭帽子藏在箱子最底下。在我當質子的五年里, 我哼著她教給我的童謠入睡, 把滿腹哀愁帶入夢境中, 讓夢里的乳娘再哄哄我, 抱抱我。
滿殿寂靜,只剩下我沉重的呼吸聲以及乳娘喚我的聲音。我愣愣地盯著乳娘的眼睛,總覺得乳娘變得有些陌生。是她老了的緣故嗎?還是這一切都是我的夢境,人死怎么可能復生?恍惚間, 一位老嬤嬤認出了乳娘, 錯愕地低喊道:“玉容?你不是死了嗎!”
“老奴沒死, 老奴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, 只能假死逃出宮去...”乳娘的眼神好像有些莫名得渾濁與飄忽:“老奴為了家眷的性命, 迫不得已……”
“你們剛才說弒母奪子?這是怎么回事!”我的一位皇叔公雙目圓瞪地問道。
鐘伯琛向諸位皇室老者行了禮, 又向人群后一拱手,招來幾位年紀頗長的老先生。一身著藍色布衫的老爺子說道:“草民乃淮安劉氏族人。不知您是否還記得,曦太妃?”
我母后的身形頓時搖晃了一下,沉著臉蹙眉不語。我看了看母后,又看向她身后那群面色復雜的老者們,整顆心正在一點點皸裂變形。
“曦太妃?老夫...有點印象。似是先帝身邊的一位寵妃。”皇叔公仔細回憶著:“只是曦太妃紅顏薄命,早早的去了,且并未留下子嗣。曦太妃去后,先帝以貴妃之禮為其下葬。”
“曦太妃并非沒有子嗣。”劉氏老者目光如炬,望向我時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頭:“黎王殿下,就是曦太妃的親生骨肉!”
眾人嘩然,齊刷刷地看向我和母后,母后始終沉默著一言不發,昂首看向高聳的房梁不知在想什么。
我早就知道,曦太妃可能是我的親生母親。但我從沒想過,母后她是弒母奪子。所以說,她其實是我的仇人?
我六弟的生母,是跟我有血海深仇的人?
我不想信,不敢信,只覺得雙腿發軟,幾乎要癱在地上。我多希望這一切都是我做的一個噩夢。我可以容忍母后她欺辱我,猜忌我,冷落我。但我無法接受養育我長大的人,有朝一日會跟我不共戴天。我該怎么面對我的六弟?我該如何處置母后!
“當年,先帝御駕親征,曦太妃與太后娘娘共同隨行。”乳娘面向母后沉聲道:“不想,先帝這場征戰,足足歷經了三年之久。期間,太后娘娘與曦太妃先后產子。太后娘娘先誕下一女,半月后,曦太妃誕下一子。你們如若不信,老奴這里還有證據...”
“不必了!”母后終于開了腔,滿目嘲諷地環視四周,冷笑道:“對。哀家當年確實生了個女兒,而劉嫀兒生了皇子,也就是岑越。只是她不是哀家殺的,她死于血崩!”
“那,你的女兒呢!為何黎王殿下會成了你的兒子!”劉氏老者怒火沖天地質問道:“你莫不是玩了個“偷梁換柱”,拋棄了自己的幼女,將皇子據為己有,以穩固后位?!”
“你胡說!”母后指著老者咆哮道,面目猙獰猶如惡鬼:“你有什么資格將這臟水往哀家身上潑?!是她劉嫀兒命薄!哀家不曾害過人!”
“太后娘娘真是貴人多忘事。”鐘伯琛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,淡漠中透著冰霜般的寒意:“攝政王殿下回宮當日,太后娘娘大辦“鴻門宴”,席間藏數十名死士;緊接著,殿下重傷不愈,在其衣物中查出了促使傷口惡化的藥沫,而這套衣服則出自太后娘娘的親信之手;太后娘娘偽造通敵信,嫁禍給殿下;傳“子嗣無望”的謠言來毀殿下的清譽;今日,更是搬出了“殘害手足”的欲加之罪。一樁樁一件件,哪個不是用心險惡,想要害了殿下的性命?”
母后向鐘伯琛怒目而視,岔聲吼道:“你個黃口小兒也敢教訓哀家了?別以為哀家不知道,你跟岑越的關系異常親密,你莫不是他的“裙下之臣”?!”
“夠了!”我的咽喉里瞬間涌起一口濃血,憋得我頭皮發麻。我大逆不道地用食指指著母后,幾近瘋癲地笑出了聲:“二十年了,兒臣喚您母后二十年。我一直以為,人心都是肉長的。您的心就算再硬,總有一天也會捂熱。是我太傻,當年你罰我二十廷杖,將我扔進廣思樓里等死之際,我就該明白。你我的母子情誼從一開始就不存在!是我岑越,認賊作母!”
“來人,將太后帶下去。”鐘伯琛有些擔憂地看向站立不穩的我,沖徐長治揮了揮手。
禁衛軍立刻將母后團團圍住。眾皇室族人紛紛讓開了路,無一人敢上前阻攔。母后冷漠地看了我一眼,扔下一句:“岑越,我當初就不該留你,你欠了我女兒一條命,我做鬼也要把這筆債討回來!”說罷被禁衛軍押著出了大殿。
我終于捂著胸口蹲在了地上。徐長治努力順我的后背,鐘伯琛在一旁勸慰著。我雙耳轟鳴,什么都聽不清,只知道我的親生母親被人害了,被我喊了二十年“母后”的女人給害了。
“母后!五哥!五哥...”六弟突然從殿外跑了進來,慌里慌張地跪在我面前求我:“五哥,求你了,放過母后吧。她知錯了!她以后再也不會...”
我木然地看著六弟,許久后終于將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口血給咽了下去:“老六...哥本來也有娘親的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