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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抱著秦楠一直藏到了第二天天亮。外頭的廝殺聲慢慢低了下來,也不知到底是哪方獲勝。
秦楠小同志自來熟,又或者心里畢竟有點害怕。自始至終一直摟著我的脖子。我沒轍,只能把他當個圍脖掛在身上,抱著他悄悄爬上墻頭看了一眼。
我匆忙中躲進來的這個地方好像比較偏僻,沒看見幾個人影。我稍稍安心,又四下查探了一圈,給自己備好隨時跑路的路線,溜回火炕后頭繼續貓著。
我剛蹲下,秦楠忽然脆生生地喚了句:“呼(叔),忒(腿)疼。”,說罷掀起了自己的褲腿,露出半個個巴掌大小翻著血肉的傷口來。我差點沒喊出來。我就說他被踩了好幾腳,怎么可能一點事兒都沒有!合著這娃頭鐵!這傷口都快見骨了!怎么不早說啊!
最要命的是,秦楠接著又說了句:“困...”,然后腦袋一拱砸在了我胸口上。我用手一摸,完了,發燒了,直燙手。
我這資深“外傷人士”當機立斷,決定出去找個藥鋪子偷點藥給秦楠把小命續上。他年紀小,這么燒下去肯定得出大事。而且傷口要是感染了,可能會截肢。
于是我抱了許多茅草,把秦楠放在茅草堆里藏了起來:“你千萬不能出來。叔給你找藥去。”
“呼別走...”秦楠揪著我的袖子不撒手:“外頭有壞人。”
“叔命大,死不了。”我解了外袍裹在他身上:“你閉上眼睛查數,查到一千叔就回來了。”
“好...”秦楠軟趴趴地縮在草垛里伸出小拇指來:“拉鉤。”
我連忙拉了拉他的指頭,旋即把茅草一挪,把他蓋得更嚴實了些,然后貓著腰溜出了院子。
我剛走出巷子,就看見一地死不瞑目的尸體堵在了巷口。一人被開腸破肚,半風干的內臟裸漏在外頭,讓我險些沒把隔夜的餅子給吐出來。我慌忙繞過他們,這時幾匹大馬一閃而過,我瞬間倒地裝死,逃過了一劫,然后瞇著眼看向那些騎著馬匆匆而去之人的背影。只見他們無一例外都穿著鎧甲,像是正規軍。
莫非守城軍贏了?我不敢輕下結論。畢竟那群所謂的“流匪”也穿鎧甲。我慢慢直起身子,對被我砸了一下的死尸兄弟說了句對不起,然后邁著小碎步趕緊溜。
整個鄴城幾乎被砸了個底朝天。一夜之間,那些熙熙攘攘的店鋪全變成了死氣沉沉,人去樓空的空屋子。破敗的酒字旗在風中噠噠直響,地上的血污夾雜著腐爛的瓜果汁液,黏糊糊地讓我幾乎邁不動步子,幾只大公雞溜過,一聲咕咕呆把我嚇了一跳。
鄴城本是我國首屈一指的富裕城市,臨近桉河,氣候宜人,許多文人墨客來此地度假游玩。這里盛產好酒,年幼時,我曾與父皇來過一次,坐在城墻上頭喝著小酒,看捕魚的漁民提著滿滿一簍子螃蟹樂呵呵地往回走。當時我甚至希望父皇能把此地封給我當封地,讓我也跑去桉河上頭當個漁夫。一壺酒,一竿身,快活如儂有幾人。
現如今,鄴城毀了,我年少時為數不多的美好記憶,終究拌著森森亡魂徹底埋葬在了過去里。我縮了縮脖子,貼著墻根小跑。遠處忽然響起了腳步聲,我立刻再次往地上一撲,表演就地去世。我剛倒下,就發現緊貼著我的一個案幾下頭,有只瑟瑟發抖的小花狗。我眺眼望向漸漸逼近的人影,只見他們雖身著盔甲,卻吊兒郎當的仿佛是逃兵,看見街口幾只大公雞路過,立馬伸手去抓。
我又看了一眼花狗,總覺得下一秒它得成了狗肉火鍋。于是我捏住花狗的嘴巴,扯著它的后頸把它拉到了懷里,壓在身子底下藏了起來。我怕把狗給壓死了,只能用額頭點著地稍稍撐起點身子。好在花狗很給面子地沒哼唧,那幾個逃兵也沒發現端倪,提著雞打我身上邁了過去。他們嘴里好像還嘟囔了句:“媽的晦氣。張瘸子拍著胸脯說能抓到崇王,結果呢!連個鄴城都攻得這么費盡!還讓崇王反困在城里頭了...”
待他們罵罵咧咧地走遠了。我顫顫巍巍地爬了起來,把花狗放開,心里也有了些許的猜測。
張瘸子。這外號有點眼熟。我隱約記得柴州太守姓張,打仗的時候膝蓋中了一箭,成了個瘸子。鄴城在柴州的地盤里,他們所指的張瘸子莫不是這位太守?所以說所謂的流匪其實是我大哥的南朝廷內訌了...?
我正想著,手上忽然傳來一陣熱氣。那小花狗沒跑,搖著尾巴一個勁兒地舔我。我拍著他屁股說:“快走吧。別讓人發現把你給吃了!”,然后起身就走。
小花狗還是沒走,不遠不近地跟著我,大有要認我當鏟屎官的意圖。然而我自己都快沒命了,到底也顧不上他。走了老半天,我眼前一亮,忽然發現一倒在地上的尸體手中握著個紙包,里頭的山參片灑了一地。我慌忙環視一周,想看看附近有沒有藥鋪。可惜周圍全是民宅,并未發現商鋪。
這時小花狗又來蹭我的褲腿。我靈機一動,死馬當活馬醫般撿起山參片放在它鼻子下頭:“好兄弟,你聞聞,幫我找到藥鋪!”
沒曾想這狗簡直有靈性。它居然真的聽懂了我的話,聞了一下后邁著小短腿跑了起來。我緊跟在后頭,拐了四五個街口,終于看見一寫著“沁舒閣”的鋪子,我看向門前掛著的“藥”字招牌,差點沒把花狗舉起來親一口。
鋪子大門緊閉,我只能繞路從后院爬墻進去。剛一落地,我就挨了一悶棍。好在我用手擋住了,沒被呼在后腦勺上。一抬眼,原來是藥鋪的伙計。我慌忙跪在地上求爺爺告奶奶,讓他們借給我點外傷藥,救孩子一命。
藥店老板走了過來,慷慨且仁慈地指揮小伙計把藥拿給我,還順便給了我半袋子干糧。我摸索半天發覺沒帶銀子,老板推辭說大家都不容易,救人一命不打緊的。我覺得這樣不好,隨手摸了個“黎”字腰牌出來:“這玩意純金的。謝您救命之恩。”說罷我再度翻上墻頭就跑。
我懷里揣著饅頭,手上提著藥,身后跟著花狗,一路風馳電掣地往回竄。剛跑回院子,我的心頓時咯噔一聲。臨走前被帶好的木門敞開了,門口還停了匹大馬。
我慌忙把藥和干糧都放下,撿了根草繩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。一人高馬大的士兵正在院子里瞎轉,長矛戳來戳去,把院里的稻草垛全挑飛了,不知在找些什么。我屏息凝神,一點點挪到了院子中央的磨盤后頭,等他找累了趕緊滾蛋。誰知秦楠卻突然從屋里悉悉索索地爬了出來,扒著門框眼巴巴地喊了句:“呼,你回來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