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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忽然就不想過了。去他娘的皇位,去他娘的愛恨情仇,狗屁劇本。百姓都死光了,國不復國,家不復家,狼煙滾滾尸骨成路,存者且偷生,死者長已矣。誰為君,誰赴死,處心積慮一念百年,卻敗給了亡魂當道,縱然是鐵石心腸也抵不過枕戈泣血。
我又想起了那不知是猴年馬月的前塵往事。我因一己私利而亡了國,站在城墻上滿目瘡痍。老叟抱著幼童的尸體在城下哀哭,咽不下氣閉不上眼的枉死者隨處可見。城墻下,外頭喊著“斬下敵首賞黃金百兩”,里頭則喊著“生擒賣國賊黎王岑越”。我想跳下那城墻,卻懦弱到癱在地上不能動彈。
這時一人一身白袍,仿佛越過了千年的滄桑與蕭瑟向我走來。他將手中長劍遞給我。我恐懼地使勁兒搖著頭,那人便不再多說,揮劍抹了自己的脖頸...
我也不知打哪兒來的勁兒,猛地拔起了插在地上的一面戰旗,又竄上馬沖向戰場。一人扯住了我的后背,險些把我拉下馬。我一掙扎,將外袍撕爛,到底還是竄了出去。馬兒打著滑,從山坡上稀里糊涂地跳下,我跑向雙方交接的中心點,揮著旗喊道:“我是攝政王岑越。你們別打了!把我砍了吧!你們別打了!”
正在逼近的兩撥人馬好像真的緩了下來。我的馬卻偏偏在這時受了驚嚇,猛抬蹄子原地打轉。我干脆從馬上滾了下來,一腦袋磕在地上:“我就是岑越!黎王岑越!攝政王岑越!都別打了!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!百姓何辜,江山何辜!”
或許是我花白的后背裸在地上,有點顯眼。我這小小一撮的家伙居然真的被人看見了。
我聽見有人在吼:“黎王?”
“對!是我!”我一臉的灰土睜不開眼,跪在地上閉眼喊道:“我求你們別打了。老百姓沒有家了!二哥!你要皇位!劉將軍!你要公道!我都可以給!可是百姓要的安定,我可怎么給啊!”
“刀下留人!停!不要傷了殿下!”這回我聽清楚了,是魏云朗的聲音。他到底追過來了。
話音剛落。旋即高低不一的吼叫聲層起:
“停戰!不得傷了黎王!”
“殿下有令!生擒黎王!”
“把黎王帶回來!”
“殿下快起來!上馬!”
我起不來。雙腿跟灌了鉛似的貼在地上動彈不得。我突然泄了氣,打算就此一了百了,聽從仙女姐姐的話去度今身。
死便死了。我不想再嘗亡國的滋味了。
可惜我這主角光環確實挺耀眼的。我正準備就地去世,身體忽然一飄。一人策馬而來,拎著我的脖領子把我薅上了馬。我顫顫巍巍地抬起眼,見那舉著‘順’字旗的大軍離我越來越遠。除了稀稀疏疏地四五個士兵追來,其余的數萬大軍中竟無一人上前一步。
那幾個士兵剛追了沒幾步便突然墜了馬,好像是被箭給射中了。我被帶著鉆入了另一方的大軍中,卷著黃沙一路跑到了后方。我眼前的視線越來越黯淡,最后只記得那人把我的腦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,捂著我的后腦勺不撒手,呼吸由急到緩,然后低罵了我一句:
“岑越。你這混賬...”
我長這么大,罵過我的人有很多。但是罵我‘混賬’的好像只有我父皇一人。那年我方才六歲。父皇問我,若是有朝一日敵軍破了都城,圍了皇宮,你當如何?
我說,那我肯定收拾好細軟,帶上父皇、母后和六弟一起跑。
父皇又問,跑不出去怎么辦?
我想了想。那便死吧。還能怎樣?好在我們一家人整整齊齊的都在。
于是父皇罵了我足足半個時辰。
父皇不知,他這無用的孩兒最奢望的是什么。我要的不多,不過是天冷了有皮猴,藥苦了有糖球,夜驚了有嬤嬤搖搖哄哄,每頓飯能吃個八分飽不至于餓著也不至于撐著,不會的功課抄抄六弟和四哥的,學了半年的騎射終于能把箭射到靶子上時,父皇能平平淡淡地夸我半句。
我想,老百姓們保不齊也是這么向往的,或許比我求的還要少。我們這群當權者,沒幾個人明白什么叫‘興,百姓苦;亡,百姓苦’。而我輪轉兩世后,嘗遍了人間百味,卻也只能在烽火連天中無病呻吟上幾句,有幸濺起點細微的水花,算是沒白活這么一遭。
我覺得我要死了。又要死了。終于涼在了自己的劇本里頭,皆大歡喜。我抱著這位疑似是我父皇的人喊了聲:“爹,我錯了?!比缓蠡杷懒诉^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