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鐘伯琛被我那細指頭戳得鼻子憋了下去,甕聲甕氣又慢條斯理地回答道:“殿下。先丞相于殿下離國后不久病逝,微臣則是由群臣舉薦為丞相的。微臣是永興十三年的金科狀元,原本在吏部任職。雖是越級晉升為丞相,但在如今這般特殊境地下,微臣這丞相,還是可以多當一會兒的。”
哦,金科狀元,有才。被群臣舉薦,有人緣。我咧著嘴看向眼前這位前途一片大好的青年才俊,小心臟里滿是自卑。想必剛剛那曖昧的場景不過是我昏了頭后的自作多情。而劇本中所謂的‘臨終告白’,估計也是我瞎編出來湊數的。老鐘哥的脾氣放在當今社會就是‘暖男’。暖男的特點就是對誰都好,所以我才誤認為老鐘哥喜歡我...
不對不對,是我編出來他喜歡我,不是我認為...哎也不對...我再度陷入了糾結,感覺自己入戲太深,失了‘上帝視角’的作者本分。我連忙警告自己‘色令智昏’。這廂鐘伯琛卻懶得陪我耗下去了,起身拱了拱手:“殿下早些歇息吧。”抬腳就走。
鐘伯琛路過我的時候,突然貼著我的耳朵低聲說了句:“原來微臣這么顯老嗎?”
我的心臟咕隆一聲,見鐘伯琛那擦肩而過的側臉上寫滿了‘很受傷’三個大字,慌忙扯著他的手道歉:“我就是好奇而已,隨口一問。沒想到丞相大人原來是位天才!”
“不敢當,不敢當。”鐘伯琛目視前方,把我的爪子捏了下去,然后正了正自己的官帽大踏步離去。我泄了氣蹲回榻上,險些抽自己一個嘴巴。希望丞相他大人有大量,不要跟我這個藏不住話的家伙一般見識。繼續散發溫暖散發關愛,帶我走向光明。
這時紅豆走了過來,端著碟山楂糕喂我。我嘴里含著酸酸甜甜的山楂糕,心情突然又好了起來:“這個好吃哎。”
“殿下喜歡就好。這是紅棗那丫頭給做的。”紅豆如同知心大姐姐一般給我擦了擦嘴,又喂了一片:“一會兒煩勞殿下去院里溜達溜達,消消食吧。不然上官太醫又要去嘮叨徐侍衛不遵醫囑,徐侍衛就要來數落我們照顧不周。”
“徐長治嗎。”我想起他那嚴厲的表情就想笑:“那小子長得好兇!”
紅豆嘻嘻笑了起來,也不忘給她的同僚說句好話:“其實徐侍衛對殿下上心著呢...您不在的這些年,徐侍衛叮囑我們把嘉明殿每日都灑掃一番,就等您回來住。”
“哦?”我倒頗為意外,沒想到徐長治這小子挺念舊情的。不過說來也是。我倆是光屁股一起長大的,幼年時吃住都在一起,跟親哥倆沒啥區別。只是徐長治比較沉默寡言,屬于面冷心熱的那種類型。
我對徐長治這位兄弟產生了莫大的好感,正想著去道個謝。紅豆又把話繞了繞,繞到另外一人身上:“另外承襄宮的陸公公想您想得緊。您看看...能不能跟瑾王殿下說說,把陸公公要回來?”
哦,陸久安那小胖子。我想起來他那圓滾滾的模樣甚是想念:“我記得。他跟著我挺久的。一會兒你去跟我皇弟說一聲,把陸久安要回來吧。”
“哎。”紅豆開心地笑著,扶起我的手攙到院子里,然后把我交給了紅棗,自己撲棱棱地跑出去要人了。我看她那喜悅的背影很是好奇:“紅棗。你們跟陸久安和徐長治混得挺熟啊?”
“陸公公沒少給奴婢們好吃的。”紅棗明顯比紅豆年紀小,單純天真,說話也不怎么著修飾:“您走后,這嘉明殿一直跟冷宮似的,一個人都沒有。我倆剛被派過來的時候,其實挺害怕的,還以為犯了什么錯呢!陸公公心眼好,經常給我倆塞好東西,說好好守著,主子回來就好了。現在您終于回來了。我跟紅豆姐姐開心得不得了!”
我被她的話逗樂了,繞著院里的樹轉圈:“行,以后本王有口吃的就不能虧了你們。你們的情本王記著。”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紅棗歪著腦袋憨笑:“丞相大人說殿下喜歡楓樹和竹子,不喜花。所以奴婢們就沒種花。這前院種的五棵大樹是從別的宮里移來的紅楓,后院里有竹林和小池塘。殿下現在身體不好,就不要去后院了,水涼有濕氣呢。”
“鐘伯琛...他這么了解我嗎?”我詫異。仔細想了想后發覺劇本里從未這么寫過。我本人,不是說劇本里的岑越,而是真正的我,確實不喜歡花,只喜歡樹和竹子。我承認,岑越這個角色,我帶入了自己的性格。頹廢敏感、情商和智商雙低、但凡有人對我好一點,我就恨不得挖心掏肺地還回去。說到底,就是卑微到泥巴里頭的一個小丑。
我悵然若失,忽然開始分不清到底是在劇本中還是在劇本外。又或者說‘岑越’才是真正的我,而那十八流的劇作家其實是‘岑越’的一個幻想罷了。不過古人能幻想到今人嗎?然而這朝代都是虛構的,好像也沒什么不可能的...
我混亂不堪的神經來回亂抽。紅棗在我身后喊了半天,我聽見了卻無心回應。我越想越迷糊,腳突然絆了一下,一個踉蹌磕了下去,腦門正巧撞在樹根上,而肚子則好死不死地撞在了樹下的一塊小石頭上...
于是剛蘇醒了兩天的我再度陷入昏迷,在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里上下徘徊。紅棗在我耳邊嚶嚶哭泣,不知在向誰告罪說她知錯了。我驚訝于自己居然這般脆弱,磕了一下就能磕暈,同時又害怕紅棗因為沒看好我這不省心的主子,再被人拉出去抽鞭子。幾經掙扎之后,我忽然看見一絲光亮,大喜過望地跑了過去。
然而這光沒把我帶回現實,更沒把我帶出劇本,而是把我帶到了一個更奇怪的地方。這里好像是一個佛堂,又好像是一座道觀,更像是一座普通的宅院。門前溪水淅索,竹影搖曳,綠樹陰垂畫檐。佛音伴隨著鐘聲縹緲地繞梁不散。我坐在一方蒲團上,看向門口背對著我的一個人影。那人一襲白衣,玉人羅扇輕縑。
我對這看不見容貌之人產生了一股莫名的敬意,只覺得她好像是位不染鉛華的仙子,又或者是月中霜里的嬋娟。讓我只可遠觀頂禮,不得走近叨擾。又潛意識里覺得,此人好像與我有那么點淵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