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腳步頓住,祝從容很沒?出息地抹了把眼睛,沒?回身,也沒?敢回頭去看,只重重地應了聲“哎”就匆匆走出病房,生怕被姑娘看到他狼狽的模樣。
走出病房后,祝從容蹲在電梯口忍不住揉揉眼睛,哭得太不成樣子,需要很長時間?才能緩過來。
這模樣可?嚇壞了趕來的祝天語,她?站在醫(yī)院門口,沒?敢進去,只待在樓下,怔怔喊著人:“爸,媽媽傷得很嚴重嗎?”
聽見?熟悉的聲音,祝從容回過神來,起身看到是祝天語,神色收斂,抽出手帕擦拭面龐,問道:“你怎么過來了?”
祝天語嘴唇囁嚅:“我刷到了新聞,看到照片上的人像王見?秋,也像”最后兩?個字她?說得很輕,“媽媽”
“這樣啊,”祝從容緩緩走向?長椅那邊,內(nèi)心?說不出是什么感覺,也不知這是何種滋味。
養(yǎng)了二十多年的孩子,好?像也沒?有養(yǎng)得太歪,她?會擔心?親人,即使被母親的話傷透了心?,還是會趕來醫(yī)院看望。
但是啊,祝從容嘆了口氣:“天語啊,以后就不用來了。”
這話太直接,毫無掩飾,祝天語臉色煞白,露出苦澀的表情。
祝從容的態(tài)度依舊很平靜,像是在說什么無關的話題:“生老病死,和你都不再相關。”
“為什么啊?”祝天語執(zhí)拗地看著她?的父親,“您是我的父親啊。”
在她?的印象里,祝從容是位儒雅的父親,很帥,又?很會耍寶,和孩子玩得很好?,甚至比梅雪少幾分“長輩的尊嚴”,經(jīng)常帶她?去泥里打滾,去草坪里抓蚱蜢。
“你們就這么狠心?嗎?”這段時間?的委屈和難過幾乎沖破那個拳頭大小的心?臟,直把人攪碎了。
前?方太陽正在緩緩西下,陽光也透露出一抹橙紅色,祝從容看著樹梢處落下的陰影,“你已經(jīng)擁有了蘇州的房產(chǎn)和車產(chǎn),還有子公司的分紅。一個普通人家?都不會像這樣,解決你的物質(zhì)需求,這些錢足夠你下半輩子不再需要為金錢煩惱,不再追尋碎銀幾兩?”
祝天語竭力?打斷他的話:“可?是我也可?以不需要這些啊!金錢可?以買斷感情嗎?你們明明不是這樣教我的,我只是”胸口發(fā)堵得喘不上氣,她?幾乎是壓著腰發(fā)出的聲音,“我也想要父母啊,我也要爸爸媽媽啊。”
祝從容面容始終謙和,聞言似乎笑了一下:“天語,你真的可?以忍受沒?有金錢的生活嗎?你嘗過沒?有金錢而寸步難行的苦嗎?你知道在盛夏三伏天里,還需要穿著厚實玩偶服發(fā)傳單,時不時被調(diào)皮的孩子追打的苦嗎?”
祝天語一頓,牙齒幾乎在打顫,她?知道他說的人是誰,是那個和她?交換了人生,不斷受苦的王見?秋經(jīng)歷的事。
可?是
可?是這一切,明明都不是她?造成的。
祝從容微不可?見?地嘆氣道:“你害怕失去,因為你得到過了。小秋卻很害怕得到。你就像是我們精心?養(yǎng)護的一株花,而今呢,我們只是把你從一個漂亮的玻璃房,移栽到普通的土壤中,又?有什么關系呢?”
“有關系”祝天語的眼淚止不住流下,她?在短時間?內(nèi)經(jīng)歷了太多難過的事,讓她?不假思索地反駁他,“有關系啊”
祝從容依舊清明的眼神望向?她?,突兀說起一些無關的事:“懷上小秋時,小雪三十四歲,而那年我四十一,還算青壯年,手臂有力?,肩膀?qū)掗熃Y實,一邊肩膀抗一袋大米能走數(shù)千米,也能托舉著你背著你走過春夏秋冬。”
那些春夏秋冬是真實存在過的,祝天語看向?他寬厚的背,她?在上面鬧過,笑過,但不曾淋過雨,也不曾挨過打
“而今二十三年過去,我已經(jīng)六十四了,”祝從容閉了閉眼睛,聲音失去控制,逐漸沙啞難聽起來,“我都不知道自己還有沒?有下一個二十三年,我留給小秋的,只有日?益衰老和腐朽的笨重身體。”
“我”不等對方回話,祝從容又?哽咽道,“我不曾抱起她?,不曾背過她?,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背起她?。”他看著自己粗糲的手掌,上面有逐漸衰敗的皮膚紋理,反問道:“我能嗎?我還有力?氣嗎?”
旅游時他便力?不從心?,跟不上風休和小秋的步伐了,只能看兩?個孩子游歷在山川之中,卻不能參與進去。
他不再是那個能半夜還精力?充沛陪孩子玩耍的青年人了,時光無情地帶走他健康的身體。
他一直在努力?做好?一個父親,不斷學習如何做好?一個父親。他和祝天語之間?的感情可?能不像她?與梅雪之間?那般親昵,但也是非常厚重的。
他畢竟是個男人,從她?五歲的時候就不能再幫她?換衣服了,更不能幫她?洗澡。
還要教她?私密位置誰也不能碰,不管是誰,親戚也好?,朋友也罷,誰也不能碰。
五歲的祝天語還問他:“爸爸也不能嗎?”
醫(yī)院門口有蹦蹦跳跳的小孩,在陽光下笑得很是童真稚嫩,他想起他那時
的回答,他說“對,爸爸也不能”。
祝天語只能垂淚,她?怔怔看著面前?的父親,恍惚間?發(fā)現(xiàn)他的背有些佝僂,不再像當年那般強健有力?,能抵擋塵世間?的風霜雨雪,也不再擋在她?面前?,護住她?的天真爛漫。
“爸爸”她?的聲音從喉嚨里悲鳴一樣地宣泄出來,只能重復喊他,“爸爸啊!”
“天語啊,你完美了很多年,而今又?要強求你的完美幸福,而讓我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痛苦嗎?”祝從容終于忍不住紅了眼眶,“我老了啊,老得快要不成樣子了,身上都是老人味,頭發(fā)白了,掉光了,馬上就有老人斑了。”
人老了,眼瞎了,心?也盲了,甚至做出的事情都糊里糊涂的。
小秋剛剛來的時候,總是面無表情的,笑容是那么地少。像是沒?有情緒的木偶人。
不知傷痛,沒?有喜怒,過著提線般的生活。
他們家?最聰穎的孩子是風休,他發(fā)現(xiàn)了那只不說話的木偶人,給角落里的小秋添一點生氣,梅雪又?加一點愛意,木偶人又?活了,會笑了,又?會哭了,像剛出生時候那樣,號啕大哭。
她?還會紅著眼睛喊他爸爸了。
祝從容抬眼凝視著淚眼婆娑的祝天語,“天語,你好?像總是在哭,可?小秋卻鮮少流淚喊痛。”
祝天語胸口的難過也早已無法關住,她?近乎悲切地笑著:“從前?愛的時候,哭是心?疼的,笑也是快樂的。現(xiàn)在你們不愛了,所以我笑不行,哭也是被厭惡的。”
她?必須承認,她?不再被偏愛,不再被獨寵。
明知道答案卻還要反復試探,畏懼別?離也逃避現(xiàn)實。
她?不甘心?,所以做了很多沒?有意義?的事情。
整個軀殼裝滿了悲傷,可?是啊,可?是啊她?舍不得啊,這是全世界最好?的父母啊!
喉嚨里卡著刺般,祝天語發(fā)出的聲音都像是痛苦的低鳴:“如果我第一次見?到她?時,沒?有妄想獨占你們的愛,現(xiàn)在是不是還能和平共處?”
祝從容注視著那些稚童離開醫(yī)院,聲音像是在天幕盡頭,蒼老又?遙遠:“人總是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的,不能每次都讓我們幫忙兜底的,對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