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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端坐不動,盯在皇后臉上久久未發一言。空氣仿佛凝滯。
皇后被他看得心中發寒,惴惴不安地強笑道:“陛下急著召臣妾前來,不知所為何事?”
皇帝忽然沉沉一笑,似是不經意地說道:“朕今日聽說一件事,與你有關。所以召你來問個清楚。”他說的話,聽上去似乎與往日并無相異,但口吻中卻分明透著一股冰冷迫人的煞氣。
皇后心底頓時咯噔一下,臉色一變,正要開口說話,卻見高公公領著一名女子走了進來。她發絲蓬亂,披散下來擋住了大部分容貌,隱約可見臉色蠟黃,身上的衣裙已經破舊不堪,著實地慘不忍睹,一眼看到皇后,雙眼似乎就要噴出火來,一副咬牙切齒,恨不得立即將她碎尸萬段的摸樣!
皇后被嚇了一跳,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她,一時之間,竟辨認不出這人是誰。
“回陛下,人已經帶到。”
皇帝揮了揮手,高公公飛快地退出御書房。
這女子見到桌案后端坐的皇帝,頓時激動不已,她噗咚一聲重重地跪在地上,悲聲道:“臣妾云氏,叩見陛下!”
昔日嬌媚動人,也曾寵冠后宮一時的云妃,竟然已經變成了這副憔悴的摸樣!別說皇后沒認出來,這里除了見過她的東方澤與蘇漓,只怕沒一個人敢認!只不過,宮中傳聞云綺羅早已瘋癲,識人不清,這會兒看上去,她似乎很正常,并沒有什么異樣。
皇帝深沉莫測的眼中,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,沉聲道:“起來吧。許久不見,朕都快認不出你了。”
這話仿佛一記重錘,狠狠擊中云綺羅的心,往日曾經同床共枕的身邊人,也已經不認得她了,可見一年多冷宮非人的生活,已經將她折磨到何種地步!
云綺羅猛地抬起頭,眼中含淚,抑制不住心中激憤,“陛下!若非遭奸人所害,臣妾又豈會變成今日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摸樣!還請陛下為臣妾做主!”
“哦?竟有此事,何人如此大膽?”皇帝眼中厲光一閃。
“就是她!”云綺羅聲色俱厲,手臂直指皇后,尖聲指責。
皇后聞言臉色一變,隨即便恢復如常,她驚詫地反問道:“云妹妹,本宮自問往日待你不薄,你何出此言啊?!”
云綺羅積蓄許久的怨氣,終于有了發泄的途徑,她眼中滿是憤恨怨毒之色,站起身一步步向皇后逼近:“對,你待我極好,好到你利用我對梁貴妃暗中下毒,奪她性命于無形,事成之后又要殺人滅口,迫使我裝瘋賣傻,忍辱負重避居冷宮整整四百一十九日!皇后娘娘,你待我可真是好!”尖銳激烈的言辭,帶著濃烈的憤恨,響徹御書房。
暗下毒手,又殺人滅口,若是當真,論罪應誅!
皇后驚呼一聲,似乎難以置信云綺羅為何會說出這一番話,她身子晃了一晃,險些站立不穩,東方濯連忙上前一步,將皇后扶住,對云綺羅怒目而視:“你這瘋子信口雌黃!梁貴妃明明是因病過世,宮中十八名太醫已經做了診斷!難道這也會有假嗎?”
“事實證明十八名太醫的診斷也不能保證毫無差錯!”東方澤冷冷開口,“明玉郡主的事似乎還沒過多久,二皇兄你的記性,未免也太差了些!”
“你!”聽他提到黎蘇,東方濯心頭立時劇痛,眼光不自覺地望向蘇漓,她仍舊安靜地垂首恭立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察覺到東方澤此次是有備而來,皇后飛快穩住心神,抬手示意東方濯不要再說,她直接面向云綺羅沉聲道:“云綺羅,這種話豈能亂說!梁貴妃與本宮情同姐妹,一直相處融洽,本宮為何要暗害她?”
云綺羅跳了起來,忿然指著皇后大叫道:“你這賤人表面慈眉善目,實際心如蛇蝎,梁貴妃與鎮寧王母子深得陛下寵愛,你心生嫉妒,暗里下毒,還將我也拉下水,若非心里有鬼,你為何處處尋我不是,千方百計將我打入冷宮?所有的人都死了!都死了!要不是我拿著你的把柄,你早就會殺了我!”她的話,激動到語無倫次,想到這一年多受過的罪,她就控制不住心底沖天的恨意。
皇后急聲辯解道:“你被貶冷宮,的確是本宮下的懿旨,可你確實也是觸犯了宮規呀!本宮身為六宮之主,自然要按例行事,否則何以服眾,統領后宮?至于你說梁貴妃一事,本宮根本就沒有做過!”她眼珠一轉,似乎恍然大悟,“云綺羅,你,你不是為了報復本宮,才在陛下面前誣陷本宮吧?”
“你胡說!”去綺羅怒聲尖叫,沖上去欲抓她,卻被東方濯一掌推倒在地。她立刻悲聲大哭起來。
眼見皇帝眸光沉冷,未置一詞,皇后急忙拜倒在他面前,悲聲申訴道:“陛下!臣妾自從打理后宮,自問恪盡本分,從未有過絲毫懈怠,想不到今日竟然因此惹來大禍!謀害貴妃,是多么大的罪名,還請陛下為臣妾做主!”說到最后,她語聲切切,滿是委屈,似乎字字句句無一不在說明,云綺羅是為了報復當日冷宮之事,才會將殺人的罪名扣在她頭上。
見她避重就輕,還反咬一口,云綺羅頓時怒火上涌,尖聲叫道:“你這賤人,殺了那么多人,裝作一臉無辜!還在胡說八道!”她氣得發瘋,站起來又欲要沖上前去抓住皇后,卻見東方濯面色一沉,怒道:“來人,將這瘋婦拿下!”
云綺羅嚇得立刻縮成一團,急叫道:“不要抓我,不要抓我,我是冤枉的,是冤枉的!”侍衛上來拿她,她又哭又叫,掙扎著不肯就范,頭發散亂,儼然已有瘋相。
蘇漓心頭一沉,暗自皺眉,云綺羅的情緒似乎有些不對勁,輕易就被皇后的話挑動,反倒令人覺得她才是無中生事之人。
“本王看胡說八道的人是你!”眼見云綺羅出言不遜,致使皇后含冤受屈,泫然欲泣,東方濯怒從心起,再忍不住,大聲叱責道:“你這瘋婆子,神志不清,在這瘋言瘋語,本王看你是嫌冷宮呆膩了,想去暗牢嘗嘗滋味!”
“二皇兄,”東方澤眼光冰冷如雪刃,“這事是真是假,拿出證據,父皇心中自然會有決斷,你急著辯白,反倒讓人覺得……欲蓋彌彰。”
東方濯凌厲眼風一掃,毫不示弱地對上東方澤,“本王向來光明磊落,絕不會像你盡使些見不得光的手段!”他的眼神,總是刻意回避著蘇漓,仿佛多看一眼,也會心痛難忍,尤其是在彼此立場對立的情況下。他隨即轉了頭,斬釘截鐵地駁斥:“本朝律法,涉及人命案件若要定罪,必須人證物證俱全,缺一不可,這瘋婆子口說無憑,就妄想將罪名坐實,未免太過可笑!”
東方澤冷冷一笑,“你要證據?又有何難!”
云綺羅一聽這話,立即來了精神,大聲叫道:“對對,證據,我有證據!”她飛快地跑到皇帝面前,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,眼神發直,雙手在不停的顫抖,小心翼翼的樣子仿佛捧著的是重于自己性命的至寶。
所有人的目光,頓時都緊緊盯在云綺羅的手上。
不知為何,蘇漓忽然有些不安,一種難以言喻的怪異感,自心底油然而生,她不自覺地轉眼去看身畔的東方澤,不禁微微一愣。
唯有他,沒有看云綺羅手中的證物,卻目不轉睛地盯著皇后。
皇帝眉頭緊鎖,沉聲道:“你說這香囊怎么了?”
似乎是沒聽懂皇帝的話,云綺羅怔楞一下,眨了眨眼,茫然不解地反問道:“陛下難道忘了?這是定國送來的如意錦啊!您把它賜給了那個賤人,她在這里面放了毒!又轉贈給了梁貴妃。這就是鐵證啊!”
聽她當眾稱呼自己賤人,皇后臉色立時變得鐵青,立即叫道:“如意錦獨一無二,本宮佩戴從不離身,又怎會到你手中!”說著,她就從腰間摘下一個香囊。
兩個香囊,一眼望去,優劣立分。皇后手中的那個,色澤鮮艷亮麗,做工極盡精致,一看即知,絕非尋常之物。而云綺羅手中那個,淡紫的錦緞,質地普通,繡工尋常,別說天下間獨一無二的如意錦,就是宮里隨便一個嬪妃的香囊,都要比這個精致百倍!
皇帝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異常難看,半晌,他才輕聲對云綺羅道:“你是當朕老糊涂了?”
這話說得輕柔和緩,卻仿佛一道響亮無比的炸雷,將蘇漓與東方澤緊繃欲裂的神經轟然劈斷!
蘇漓定睛一看,也是心頭巨震,那香囊絕對不是云綺羅聲稱的如意錦!
“皇上!”云綺羅瞠大雙眼,直直地看著皇帝,似乎眼里也只有皇帝,再看不到其他。連連尖聲大叫:“皇上,您看看,這是如意錦香囊啊,臣妾親手為梁貴妃做的!您還夸臣妾手工精巧,無人能比,您仔細看看啊!”手里舉著那個陳舊的香囊,身子猛地向前一探,整個人都趴在桌案上,差一點就戳到皇帝臉上!
皇帝身子就勢后傾,怒氣在剎那爆發,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云綺羅手上!那香囊瞬時飛了出去,在空中劃過一道淡紫色的弧線,正好落在東方澤的腳下。
蘇漓與東方澤不由自主地對視一眼,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疑與不解。為什么會這樣?云綺羅忍辱負重,費盡心機守護的,竟然只是一個假證據?
依照云綺羅所說,這香囊里理應有冰露的味道,可眼下,除了一些花瓣的淡香,她根本察覺不到冰露的一點氣息!而她的狀態,分明與之前清醒的時候有著天差地別!
物證毫無疑問是假的,人證的情緒明顯處于癲狂,說出的證詞還有誰能相信?這變故突如其來,令原本十拿九穩的事,瞬間逆轉。
蘇漓臉色微微發白,飛快轉動心思,這幾日發生的事情,電光火石般在心頭掠過,她越想越是心驚,從昨日瑞芳在長春宮被杖斃,他們就已經進了皇后布下的局!每走一步,都在她精心算計之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