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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垂眸凝視著他,半響不語。周圍的人,都不敢出聲。氣氛,沉寂的嚇人。
蘇漓幾乎就要忍不住上前,卻被東方澤抓住了手腕。東方澤朝她輕輕搖頭,示意她去了也無用。蘇漓心中明白,只是……看著石階下父親伏低的身影,蒼涼消瘦,她心有不忍。卻也只能咬了牙,捏緊手心,站在一旁。
黎奉先抬頭道:“老臣曾跟隨陛下多年,數十年戎馬生涯,臣是何等樣的人,陛下心里最清楚!臣,絕不會因陛下轉移兵權而心懷不軌,縱虎傷人!請陛下明鑒!”失職與蓄意縱虎傷人,這兩種罪天差地別,后者幾乎可稱之為謀逆!黎奉先咬牙,忍下一腔悲憤,面色平靜地辯駁。
皇帝目光微動,瞥眼望向皇后,皇后低垂著眼簾,不知是否受傷緣故,她面容凄涼,神色復雜,雙手緊緊攢住東方濯的手,一句話也不說。
東方濯微微抬眼,目光掃過蘇漓略顯蒼白的面龐,將她強自壓制的擔憂和難過盡收眼底,他對黎奉先沉聲怒道:“失職就是失職,何來那么多的說辭!攝政王重提當年,也無非是想父皇顧念舊情,對你網開一面,但本王的母后,因驚嚇而受傷,又該誰人來承擔?”
一句顧念舊情,令皇帝面色微變,望向東方濯的眼光立時沉了幾分。
人人皆知,皇帝與黎奉先少年時便一同出京,南征北戰,共苦同甘,曾情如兄弟,不分彼此。當年皇帝重病受傷,若非黎奉先舍命相救,只怕早已命喪疆場,也因此,才有了后來的那么多人一同舉薦黎奉先為攝政王!也因此令二人產生隔閡。
蘇漓微微一怔,抬頭看他,東方濯臉上明顯的怒氣,第一次出奇的不再令她感到厭惡。
黎奉先命人召來此次負責圍場安全的人,鋒騎營主將石猛。
“卑職該死!”已聞聲趕至的石猛,在皇帝面前跪地請罪,滿頭大汗,面上血色全無。攝政王一再囑咐,此次狩獵,定不可出任何差錯,因此他一再小心,嚴密布防,四處巡查,想不到竟然還是會出事!
東方濯怒聲斥道:“你是該死!守護圍場不力,令猛虎沖出圍欄,傷了皇后,罪無可??!來人,帶下去,砍了。”
鋒騎營的士兵面色皆變,副將激動跪道:“靜安王息怒!陛下饒命,此次布防,石將軍不眠不休,格外仔細,圍場四周所有要處皆設下機關,一般猛獸根本不可能沖出圍場,那只猛虎實在來得蹊蹺,請陛下和攝政王明察……”
“住口!”不等那人說完,石猛臉色一變,陡然沉聲喝止。
那些話就此中斷,在各人的心里,生出不同的疑問。
黎奉先快速地抬眼看了眼皇帝,皇帝面色深沉,看向那副將的眸光,說不出的陰冷銳利。黎奉先心底一沉,驀地握緊了雙拳,臉上卻無半點意外之色。該來的,怎么都躲不過。
他看了眼石猛,嘆道:“陛下……”
“是末將失職,末將愿意領死?!笔屯蝗淮舐曊f道,語聲鏗鏘,將黎奉先的嘆息深深淹沒。朝皇帝拜了一拜,神色堅定,毫無辯解,更不愿推卸責任。出了這樣的事,總得有人承擔!
黎奉先眼光微顫,想要說什么,石猛卻又抬頭看著他道:“攝政王保重!”說完隨前來帶他的侍衛離開,這位鋒騎營名不見經傳的將軍石猛,就好似以前每一次上戰場,背脊挺直,但此次卻是從容赴死。
黎奉先止不住閉上眼睛,蘇漓仿佛能感覺到,她的父親,此刻抑制不住內心的酸澀和蒼涼。
自古功高震主,都不得好下場,何況曾經攝政,代帝王掌管江山!今日猛虎為何出圍,還選在所有人最無防備之時。黎奉先心明如鏡,從懷里摸出虎符,高舉頭頂,叩拜嘆請:“老臣教下不力,有負皇恩,內心深感慚愧,不敢求陛下寬恕!懇請陛下收回烈焰軍虎符。”
梁實初明顯一愣,攝政王多年征戰沙場,曾領兵百萬,但自從邊疆安定,皇帝身體痊愈,重新主政,決定休養生息,將大部分軍隊留在邊防。黎奉先手上只剩十萬紅焰軍和十五萬烈焰軍,前些天,紅焰軍已因治軍不嚴交給戰無極接管,今日他又主動交出烈焰軍虎符,從此這位曾權傾一時的攝政王黎奉先,手無兵權,真正的,只剩下一個空名了!即使曾為政敵,梁實初也不禁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氣。
戰無極揚了一下眉,皇帝面容微微一動,示意高公公接了虎符,他走下臺階,扶了黎奉先起身,輕輕拍一拍他的肩膀,輕聲嘆道:“奉先,你跟隨朕多年,勞苦功高,朕心中有數。這半年來,你喪妻喪女,悲痛難過,朕早該體諒你一片為夫為父之心!既然如此,你就先回府好好修養罷,以后的事,再作計較?!?
一番話,說的語重心長,將蓄意的削權,輕易變成帝王的體恤。
眾人沉默不語。勞苦功高,黎奉先心中不禁苦笑,恭敬垂頭道:“謝陛下!”
皇帝朝一側叫道:“戰無極。”
“臣在。”隨著一聲沉厚有力的應聲,戰無極年輕挺拔的身影,站到了黎奉先身旁。比起已經褪去銳氣的攝政王,忠直勇猛的驃騎將軍,蓬勃向上的銳勢有如握在帝王手上的一柄利劍,隨心所欲,所向披靡。
皇帝接過虎符遞給他,道:“今日之后,烈焰軍由你接管,不要令朕失望?!?
戰無極面色一肅,跪接虎符,叩頭領旨。低垂的冷傲雙眸,閃過一抹不易覺察的冷意。
因郡主選夫而被一再拖延的狩獵大會,就這樣草草結束。誰也不知道那場突然驚變,是真的突然還是早有預謀?皇帝下令此事到此為止,無人敢再調查,即使查也查不出任何結果。
蘇漓沒有跟著圣駕龐大的隊伍一起回城,而是騎著來時的那匹白馬,與東方澤一起,慢慢地往回走。
一路上,心事沉重,腦子里不斷浮現出父王失意的面容。
“我是不是做錯了?”幾不可聞的低聲呢喃。如果不是她千方百計追查黎蘇案,父王和東方濯之間就不會產生隔閡,攝政王府也不會這樣快就走向衰敗。蘇漓第一次對自己的決定,產生了懷疑。母妃已經不在了,父王是她在這世上的最親的人!
東方澤詫異地看了她一眼,奇異地聽懂了她的話,眉心一動,他淡淡道:“蘇蘇多慮了!即使沒有明玉郡主被害一事,攝政王失勢,也是遲早的事。蘇蘇又何必把一切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。你畢竟不是明玉郡主,即便是,明玉郡主也絕不會放任自己被害,而不差個水落石出!”
蘇漓垂頭,明知他說的一點沒錯,可心里還是忍不住難過。如今的攝政王府已是風雨飄搖,再經不起任何打擊。
她想了想,忽然勒住韁繩,轉頭看著他道:“上回王爺陪蘇漓去攝政王府,言談之間,似乎對攝政王頗為欽佩?”
東方澤抬頭道:“不錯,我是說過,對攝政王雄才偉略頗為欽佩,可惜,迂腐守舊,一心認定只有嫡系長子繼承大統,方有利于江山穩固,卻全然不管,那人是否有能力讓我大晟皇朝成為天下第一皇朝!”說到這里,他眼光遽然冷了下去。
蘇漓微驚,父王在這一點上,的確有些迂腐。蘇漓輕輕笑道:“人的思想,是會隨著時間和境遇發生變化,如今攝政王被削了兵權,與靜安王之間的關系也不復從前,王爺若能在此時多加關照,攝政王對王爺的看法,必會有所改變?!?
東方澤微一皺眉,停在她身邊,凝聲笑道:“蘇蘇是要本王拉攏攝政王?在這個時候?”
蘇漓道:“現在也許不是最佳時機,但以王爺的能力,只要在適當的時候,對攝政王府稍加照拂,以攝政王的聰明,又怎么會不明白?”
東方澤看著她,目光幽深如潭,沒有說話。
蘇漓心里沒底,有些不安。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去她新居說過的那句話,“要想沒有戰爭,除非統一天下”。蘇漓心中一動,望著他又道:“雖然攝政王沒了兵權,勢力不如從前,但他在軍中的威望,絕對無人能比!王爺若能得到攝政王的支持,絕對百利而無一害,即便現在王爺還用不上他,將來統一天下,此等良將,也是必不可少的!”
東方澤俊容一動,漆黑的眸子,漸漸被奇異的光華點亮,他忽然笑了起來。那笑容像是陽光映照下的深海波光,耀眼生輝,卻又深沉莫測,蘇漓更摸不準他的心思,不知道他心里,到底是認為她說的對,還是不對?
微微皺眉,手忽地被他抓住,東方澤止了笑,看著她,神色認真道:“天下之人,懂本王心思者,唯有蘇蘇!”
蘇漓心頭一松,輕輕地笑了起來。望著他陡然變得明亮的雙眼,她只覺得今日的陽光,格外燦爛。而他握著她的手掌,異常溫暖。
第二十一章要去冷宮?!
岐山狩獵,皇后意外受傷,引發的風波著實不小。攝政王黎奉先因此被削去兵權,驃騎將軍戰無極出盡風頭,令朝中眾人無不心驚?;氐綄m中,皇帝特地下令賜給皇后許多奇珍異寶,以示安撫。
昭華公主得皇帝恩準住進郡主府西苑,蘇漓命挽心吩咐下去,所有人言行都要更加小心謹慎,切不可出錯,以免生出些不必要的事端來。
回城的第二天,昭華公主陽旋惦記皇后的傷勢,邀約蘇漓陪她一起進宮。出于禮節,蘇漓不好推辭,兩人便乘了馬車一道進宮。
長春宮主殿,皇后正躺在軟榻之上閉目小憩,身旁坐著一人,身形纖瘦,妝容清雅,卻是黎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