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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樓、客棧歷來龍蛇混雜,是可以觀察一個國家民生百態(tài)的最佳場所,郎昶與忽爾都不約而同地,都選擇了京都最出名的地方來逛,抱了何種心思,也就不言而喻。
郎昶輕輕一笑,十分清楚她話里的意思,坦蕩回道:“有句話說的好,品茶知味,看盡人生百態(tài)。晟國乃是當今天下第一強國,京都之地更是繁榮昌盛,遠勝我定、汴兩國。郎昶在定國便仰慕多年,卻從無機會來此學習經營之道。這次蒙晟皇邀請,終于來到晟都,又怎能放過這大好機會?”他嗓音溫和醇厚,心思坦蕩如皎潔明月,對她絲毫不掩飾內心真正的想法,仿佛……在他心里,她并非外人。
蘇漓心中暗暗一驚,不由抬眼向他望去。郎昶坐在對面,依舊一身月白錦袍,笑意溫和,氣質高華,身上仿佛帶有一種安定人心的魔力。他身為定國太子,卻無半分驕縱凌人之氣。相反,為人親和有禮,進退得宜,遇事不急不慌,鎮(zhèn)定自若。這樣的人……若有朝一日定國與晟國兵戈相見,絕對是一個不容小覷的勁敵。
“郞公子氣度超然,令小女子由衷欽佩。”蘇漓微微一笑,由衷地贊賞道。
“蘇小姐謬贊,郎某愧不敢當。蘇小姐身為女子,不論遇到何人、何事,都能做到機智過人,游刃有余,這才叫在下真正佩服!”郎昶提起茶壺,十分自然地將彼此茶杯斟滿,他語氣稍稍一頓,仿似又不經意地開口笑道:“常言說得好,有其母必有其女,蘇小姐蕙質蘭心,想必……令堂大人也是風采卓絕,非同凡俗?!彼浑p眼,不著痕跡地掃過蘇漓,似乎想要窺清她內心真實所想。
蘇漓眼光微微一跳,他在問誰?是蘇漓的生母柳氏,還是黎蘇的母妃容惜今?輕輕垂下眼簾,她神情略顯凄然,低聲道:“家母……已經過世了?!?
“啊,對不住,是在下唐突了?!崩申七B忙道歉,見她好似十分難過,眼底不由露出幾許疼惜。
蘇漓搖頭輕道:“不知者不怪,郞公子不必介懷?!?
“唉,那真是遺憾,在下雖與蘇小姐只有幾面之緣,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,就好像認識多年的故人。”他目光柔和,深深地望著蘇漓,沉默了片刻,又嘆息道:“原本以為會有機會見令堂一面,卻沒想到……”
蘇漓抬眼一望,見他語氣真摯,神情頗為黯然,似乎真的心有所感,淡淡一笑道:“郞公子身份尊貴,非常人所能相比,待人卻誠摯親和,毫無架子。家母如果尚在人世,若與你相識,想必也會覺得十分投契。”
“哦?那聽蘇小姐如此說來,令堂也是性情隨和之人?”郎昶眼光一亮,似是不經意地開口。
“我娘……”蘇漓思忖著,緩緩道:“她性情淡然,溫婉嫻靜,的確是比較隨和。”她想了又想,謹慎地道出容惜今與柳氏性格的相似之處。
郎昶心中一動,目光如水,溫柔地望著她,輕聲道:“蘇小姐這樣一說,讓郎某想起家中一位長輩,令堂與她的性情倒是頗有幾分相似?!?
“是嗎?那還真是巧?!碧K漓眼光輕輕一閃,不著痕跡地試探道:“能讓郞公子如此牽掛,想必是一位很重要的長輩吧?!?
聽她這樣說,郎昶眼眸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黯,悵然地點了點頭,道:“那位長輩氣質高潔,姿容無雙,不愧于絕世二字。只不過……”他沒有接著往下說,靜了片刻,只是搖頭嘆息,“月有陰晴圓缺,人有悲歡離合,人生不如意之事,十之**。失去的東西,可能再不會回來,只希望,在世的人,不要再有遺憾發(fā)生?!闭f到最后,他雙眼一眨不眨,緊緊盯著蘇漓,似乎意有所指。
蘇漓心頭一跳,失掉的東西?她忽然想起棺中的那個錦囊,那鐵料與圖紙,應該才是他此次來到晟國的真正目的。而以他的聰明,當然會猜到那東西在自己手上,可是,如此緊要之物,落在朝廷重臣女兒的手中,只怕是人都會拼死奪回,為何他……言語之間表現出最關注地一面,似乎并不在這件事上。
定國太子郎昶……費盡心力在尋找的答案,究竟是什么?
她不由自主地抬眼,正對上他專注認真的目光,心底一動,連忙收了心思,淺淺笑道:“對,珍惜眼前所擁有的一切,才是最重要。”
兩人觀點一致,有一種莫名的好感在心底油然而生,彼此不由相視一笑。
略帶傷感的氣氛,似乎隨著這一笑,頃刻間煙消云散,郎昶心頭一動,頑心頓起,半試探半玩笑地問道:“那么,蘇小姐眼下最為重視的,想必就是陛下為你即將大辦的選夫宴了?那不知在下……能有幾分勝出的機會?”
“郞公子乃是人中之龍,與其他幾位皇子相比,自然是毫不遜色,不過……緣分這種事,只怕還是要看……天意?!碧K漓笑著舉杯,以示敬意。
“哈哈,好!”溫文爾雅的定國太子,朗朗一笑,爽快地舉杯,將茶一飲而盡。但眼底一閃而逝的黯然郁色,卻又是那樣的清晰。
“天色已經不早,郞公子若沒有別的事,小女子先行一步了?!碧K漓起身告辭。
郎昶連忙道:“可要在下送蘇小姐一程?”他毫不加以掩飾的關心,不見半分雜念。
蘇漓淡淡一笑,婉拒道:“多謝郞公子好意,小女子還有點事,暫不回府。”
“哦,那蘇小姐請便。”郎昶識趣的不再多問,將她送至門外,直到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之中。
不期而遇一番試探,蘇漓清晰的感覺到郎昶對她,并無敵意。他只是在找人,找一個對他至關重要的人。心底隱約有了答案,一時還無法確定這人,是否與她心中所想一致。她低頭想著心事,一路慢慢地向著與挽心事先約定好的地點走去。
沉門旗下商鋪遍布京都,秦恒在東市大街花巷巷尾設置了一個情報據點,喚作挽香齋,明面上賣些胭脂水粉,閨閣飾物,實則守著那不遠處的青樓紅袖招,暗里搜羅小道消息。
照常理,花街青樓到了傍晚才會上客??蛇@紅袖招,也不知道是用了何等手腕招攬生意,光天白日已經是熱鬧非凡,熙來攘往。
蘇漓冷眼掃過門前盛況,暗自冷笑,天下男子皆是喜新厭舊,少見癡情,如今想來這話還真是有幾分道理。也不知道,這世間萬千紅顏,可有那一位女子能夠尋到一心一意相待的心上人……
正在顧自遐想,只聽紅袖招門里突然發(fā)出女子尖厲的驚叫聲,此起彼伏,隨即幾個打扮艷麗,香粉撲鼻的青樓女子,爭先恐后地從大門里跑了出來,忙不迭地擠進人群中四下逃跑,紅袖招門前一時場面混亂不堪。
“都給我回來!跑什么?!小爺我有的是銀子!都回來陪小爺喝酒!”一聲大喝,伴隨一道紅影,從大門里直躍到街中,乍眼一望,好似紅袖招里飄出一片奪目的火燒云。
他側對著蘇漓,手執(zhí)一柄玉壺,大紅的衣衫領口半敞,露出衣內結實的胸膛,小麥色的肌膚滾著無數水滴,在夏日驕陽的映照下,閃著晶瑩光澤。一頭烏黑的發(fā)絲,自發(fā)頂擰出數股長長的發(fā)辮,披散在腦后,妖異惑人,蘇漓心中微微一動,這少年一身裝扮倒是充滿了異域風情。
紅衣少年猛地一扭身,四處張望著尋找目標,腳下邁步卻一個踉蹌,差點栽倒在地,顯然喝得不少的酒,他一邊找,口中一邊仍在喋喋不休:“人呢?都跑到哪里去了?”
一歪頭,正瞧見對面房檐底下站著的蘇漓,他一雙明亮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住了蘇漓,忽地揚唇邪肆一笑,身形一晃,立即朝蘇漓這邊撲了過來!
蘇漓眼光頓時一冷,看他樣子也就十六七歲,年紀不大就來逛花樓,行為放蕩不羈,白生了這副好模樣!這廝醉得一塌糊涂,竟然把自己當成了青樓里的姑娘!秀眉輕挑,余光瞥見身后斜側方正是一家脂粉店,門口兩側墻根前整整齊齊地晾曬著幾笸籮嬌艷的花瓣。
她靈機一動,輕巧地旋身,閃到看熱鬧的人群后面,隨即足尖就勢一挑,那一大笸籮花瓣瞬時凌空騰起,越過眾人頭頂,直朝那紅衣少年面門飛去!
紅衣少年撲向蘇漓的速度極快,只覺眼前一花,那姑娘忽然沒了蹤影,卻發(fā)現半空迎面撲落無數花影,他忍不住發(fā)出“啊”地一聲大叫,身形向后微仰,試圖停住站穩(wěn)腳跟,誰知腳上卻根本不聽使喚,那小牛皮靴蹭著青磚地面仍是一路向前滑去。
一時之間,紅袖招門前花香四溢動人,七彩花瓣漫天紛揚,緩緩飄落在張揚無忌的紅衣少年四周,本應該是極美的一副畫面,卻被他臉上罩著的那個大笸籮完全破壞掉氣氛。
圍觀的人頓時爆發(fā)出一陣大笑。
紅衣少年滑出幾步,僵直站在街上,他靜了一瞬,猛地伸手將笸籮掀掉,手中酒壺狠狠砸在地上摔了個粉碎!怒容滿面大叫道:“誰敢暗算小爺!給我站出來!”很明顯,酒已經醒了一大半。
蘇漓站在人群中,清脆的嗓音冷冷回道:“小小年紀便不學好,代你爹娘教訓你!”
那紅衣少年聞聲,猛地回身,一雙眼銳利迫人,飛快地在人群中搜尋說話的人??此桓眱瓷駩荷穪韯輿皼暗哪樱娙司嵌秱€激靈,紛紛四下作鳥獸散。
蘇漓當下不再多言,冷冷撇他一眼,悄然從散開的人群中穿行,轉身而去。
紅衣少年眼光一閃,似有所悟,身形展動飛身而起,猶如雄鷹展翅,疾速掠過蘇漓頭頂,落在她面前攔住去路。他眼中鋒芒畢露,直射向蘇漓,卻在看清她臉時,頓時呆了一呆,憤怒的表情轉瞬化作無限欣喜。他低聲喃喃說了一句話,卻沒有人能聽清他在說什么。
蘇漓心頭一沉,這幾個月來,因為她的容貌已經惹出不少麻煩,眼前這紅衣少年又露出這副異樣神情,很難不叫她心生警惕。只是下一秒,他脫口而出的那句話,叫在場所有的人快要驚得掉了下巴。
“娘子!為夫找你找得好苦哇!”
蘇漓臉上的表情也不禁僵了一下,娘子?這又唱的是哪一出?!
紅衣少年兩眼放光,滿面狂喜,嘴里飛快地絮叨著:“娘子,你可真是狠心,不過是一場誤會嘛,新婚第二天就拋下為夫離家出走,你可知這半年多來,為夫走了好多地方,一路打聽著你的消息到了京都,吶,你看!就連你為我親手縫制的靴子,都走穿了好幾雙!腳上還磨了泡!”說著,他還真隔著靴子揉了揉腳面。
看不出這放蕩少年竟然如此癡情?千里尋妻的戲碼居然活生生在眼前上演,眾人聞言頓時精神振奮,忍不住圍上來交頭接耳看熱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