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齊齊動筷,這算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面同用一桌菜,能吃到一塊兒去,是成為夫妻的首要前提。
好在口味差異不大,居上愛吃的他也覺得不錯。閑談之間,樓下的舞樂又換了新種類,這回的舞伎竟然是四個年輕的男子,有別于上次樂游原看見的大肚子力士,他們是男菩薩,臂上跳脫里勾纏著飄帶,一身健美的肌肉抹了油,看上去野性又有嚼頭。
居上直了眼,連手上的酒杯也停住了。
樓下觀舞的女郎們羞赧之余心花怒放,她們不像男客那樣愛起哄叫嚷,手里的錢如雨點一樣拋向舞臺,不一會兒臺前便鋪上了一層銅色。
凌溯躊躇地望向居上,只見她臉上帶著笑,把錢袋放在了食案上,“我也要拋錢!”
實在讓人忍無可忍,他站起身,將窗戶關了起來。
此舉引得居上不滿,怨懟道:“做什么不讓我看?”
凌溯道:“男人光個膀子手舞足蹈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居上說你不懂,“欣賞舞樂,何分男女。只許你們男子看女郎跳綠腰,不許女郎看男子跳胡旋啊?”
凌溯說不一樣,“舞伎也不曾光膀子呀。”
“要不是怕有傷風化,你以為你們男子不想?”居上格開他的手,重新打開了小窗。
欣賞舞蹈,只欣賞男舞者的力與美,他們和女性的柔軟不一樣,踢踏之間氣勢雄壯……對面的人淺薄,一臉戒備地看著她,他根本不懂她的高尚。
不理他!她悠閑地俯瞰,不時拍拍巴掌,忽然想起她初入行轅那晚,凌溯給她的見面禮,當時他也是精著上身,身材讓她驚為天人。
那是原汁原味的武將的身板,和抹著油的男子不一樣。不知怎么,觀舞觀得意興闌珊起來,她調回視線瞥瞥他,捏著酒盞,朝他舉了舉。
總算她還有良知,凌溯探過去和她碰了下,“菜要涼了,別只顧瞎看。”
說實話,除了乍然登場時的新奇,他們跳得也不怎么樣。居上自覺地關上了小窗,“算了,不看了,還不及郎君練劍好看。”
然后對面的人臉上浮起了尷尬之色,為了緩解,提過執壺,又給她斟了一盞。
東拉西扯,他問起了辛五郎,“他與胡家娘子的事,怎么樣了?”
前幾日居安派了家里婢女來傳達過最新進展,居上娓娓告訴他:“五兄回家那晚,胡四娘的馬車還在對面的巷子里候著,五兄把人請下車,當著家中長輩的面同她說明白了,往后再也不與她來往了,那胡四娘哭得腸子都快斷了。把人攆走之后,五兄向五嫂謝了罪,說往后引以為戒,求長輩們和五嫂原諒。”
凌溯聽后,神情淡淡的,“就這樣?”
居上說是啊,“就這樣。我覺得禍根在五兄身上,只要他肯悔改,這件事便能了斷。”
凌溯慢慢點頭,“能了斷最好,否則就要動用御史彈劾胡別駕,到時候傷敵一千自損八百,不合算。”
是啊,這種事,能悄悄解決自然最好,宣揚起來對誰都不妙。
居上道:“五兄混賬就不必說了,那女郎也讓我摸不著頭腦。明知這世道對男子寬宏,男子納妾不算丑事,但她堂堂的官宦之后自輕自賤,卻要被人嘲笑一輩子,她圖什
么呀,是不是五兄給她灌了迷魂湯?”
凌溯搖動琥珀盞中的酒,修長白凈的指節,襯得杯盞也昂貴起來,漠然道:“人與人不同,有的人感情太豐沛,對著蠟燭都能流淚,遇見一個知己就放不開手,非要落個兩敗俱傷才收場。”
居上崴過腦袋,枕在自己的臂彎上,不知怎么,看他的臉生出重影來,有四個眼睛兩張嘴。
閉閉眼,有點頭暈……但她勉強還能應他的話,“沒受過十次八次情傷,總結不出這番經驗之談。”
他聞言一哂,“糊涂人不都是這樣嗎?”
所以自己應該算是聰明人,居上暗暗想。不能遂愿難過兩天就算了,她無法理解那種背德的執著,仿佛不與全天下為敵,不能體現愛情的重量。
一輩子明明有很多事能做,整天為那種事要死要活,得償所愿又怎么樣?多年后看一眼枕邊謝了頂的凸腹男人,是不是會唏噓自己當初瞎了眼,為了這么個玩意兒身敗名裂,最后空歡喜一場。
嘆口氣,她艱難地眨眨眼,再看向凌溯的時候,皺眉道:“你別老是晃,晃得我眼花繚亂的。”
凌溯正了正身子,“我沒晃。”
但很快便明白過來,她要醉了。先前豪言壯語品過很多酒的人,三杯蒲桃酒下肚就懵了,這點酒量,她怎么好意思打算另沽一壺帶回去!
門外的酒博士叩門詢問:“貴客可要再上一壺酒?”
凌溯說不必了,“上一盞醒酒湯吧。”
酒博士見怪不怪,應了一聲便去承辦了。
凌溯見對面的人沒動靜了,探過去,在她手臂上推了一下,“小娘子,你醉了。”
居上有的是喝酒人的骨氣,堅持說:“你才醉了。我就是有點暈,還能喝。”
凌溯無奈道:“我帶你回去吧,睡上一覺就好了。”
她聞言炸毛,“什么?你還要帶我回去睡上一覺?我警告你,別想趁機占我便宜!”但女郎的戒心略微興起了一會兒,很快又大著舌頭,和他聊起了家常,“你知道朝廷每月……貼補我阿耶多少肉菜?你肯定猜不到……二十頭羊,六十斤豬肉,很多吧?還有上次,陛下賞了一斗換骨醪,我阿耶說這酒一點都不好喝,送到廚上給廚娘做菜用了……”
看吧,這人酒品也不怎么樣,要是在人多的地方醉倒,怕是要把她阿耶賣了。
這時醒酒湯送來了,他到門前接了,仍舊合上閣門,送到她面前,孜孜誘哄著:“這新酒味道不錯,小娘子嘗嘗?”
居上聽說有新酒,搖搖晃晃坐直了身子。但自己端不了盞,只能就著他的手喝,呷了一口,很驚訝,“這酒熱過了?”
凌溯順著她的話頭道:“這種酒就得趁熱喝,喝得越快,香味越醇正。”
居上說:“真的?”掰過盞又喝了一口,五官頓時皺成一團,捂嘴道,“你是不是給我下毒了?不行,我不喝!”
沒法借助藥勁,只好原地等
她酒醒。他把酒盞放到一旁,再回身來看她,她的臉頰酡紅,那酒氣像六月里變天,轉眼便鋪天蓋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