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居上看他暗自眉飛色舞，不知他又在琢磨什么，欣喜都從眼梢淌出來了。

反正不管那許多，宮里準(zhǔn)備請期了，這樣的喜事，正好喝一杯慶祝慶祝。

要送他的東西已經(jīng)送完了，自己也該預(yù)備下明天的行頭，便起身道：“郎君忙吧，我先回去了。明日你要早些回來，下半晌樓里有好看的歌舞，去得太晚宵禁了，來去就不方便了。”

所謂的宵禁，是坊與坊之間不通行，落日之后三十八條縱橫的街道上開始有武侯巡視，但各里坊內(nèi)還是可以走動的。

胡月樓的好處是建在了東市旁的平康坊，沒有息市的困擾，凌溯不以為意，“宵禁了便留宿在樓里，聽一夜笙歌，也是一樁美事。”

可居上有自知之明，自己多喝了幾杯上頭，要是對他做出什么不恭的事來，那就尷尬了。于是甚有賢妻風(fēng)范地勸諫：“太子留宿胡月樓，會被御史彈劾的。有我在，不能讓郎君犯這種錯。”說罷又笑了笑，方出門回西院去了。

忙了一整日，到這時才顧上喝茶，休息了片刻又出門看新架的秋千，乘著暮色坐上去蕩悠，身體飄飄然，思緒也飄飄然。

忽然想起先前摸手那事，她扭頭對藥藤說：“你有沒有發(fā)現(xiàn)，太子殿下和以前不一樣了？我覺得他老樹開花了，有時候別別扭扭的，嘖，會往歪處想。”

藥藤站在架子下，有一搭沒一搭地推她，聽了也不覺得稀奇，“畢竟小娘子入行

轅快滿三個月了，三個月朝夕相處，小娘子又長得這么美，太子殿下若是對小娘子沒有想法，那不是小娘子失敗，是太子殿下異于常人。”

就是說嘛，看來他對她生出覬覦之心，也是人之常情，充分說明自己魅力非凡，郎子被她迷得暈頭轉(zhuǎn)向，如此一想簡直痛快，自己風(fēng)采不減當(dāng)年啊！

藥藤又來打探，“那小娘子喜歡太子殿下嗎？”

“喜歡呀。”居上不加掩飾地說，“要是不喜歡，早就回家找阿耶了。”

藥藤又壓低聲問：“那比起趙王世子呢？”

居上想起秋狩那日，趙王世子帶著未婚妻出現(xiàn)，言談舉止還是原來的模樣，但居上的心境卻不一樣了。

別看她有時候大大咧咧，但她懂得帶眼識人， “他很和氣，與我結(jié)親，會對我很好，與竇娘子結(jié)親，也會對竇娘子很好。”

她話沒有說透，藥藤卻聽明白了，一個對誰都很好的郎子，過起日子來，其實(shí)不如想象的那么順心。

藥藤很有看破紅塵的大徹大悟，“所以和太子殿下聯(lián)姻，才是最好的安排。太子殿下不多情，能給小娘子尊榮，還讓小娘子轄制后宮，這種郎子已經(jīng)無可挑剔了，是吧？”

可不嘛！藥藤之所以能成為她的膀臂，就是因?yàn)樘私馑恕Ｈ松。?jīng)常不合常理，那個出場不曾令她想入非非的凌溯，居然成了最合適的人，你道奇怪不奇怪？他不一定最合心意，但他起碼授意她清掃后宮，單是這種信任，就比一般郎子強(qiáng)。

轉(zhuǎn)頭望向東院，燈火升起來了，照得檐下一片昏黃。這秋日的天氣有了涼意，傍晚時分秋風(fēng)清冽，拂在臉上很舒爽。

原本還想多坐一會兒的，可惜候月追到秋千前來催促，“時候不早了，小娘子回去吧。萬一受了寒，明日可吃不成胡月樓了。”

居上沒有辦法，只好回來盥手用暮食。待洗漱好了上樓，仔細(xì)查驗(yàn)過明日要穿戴的衣裳首飾，方上床睡了。

隱隱約約，夢里飄蕩起一陣塤聲，古樸悠遠(yuǎn)地，傾訴著玉門關(guān)外的落日孤煙和蒼涼大漠。

這種雄壯直扣心門，等閑是睡不著了，居上支起身子分辨方向，聽了半天，似乎是從東院傳過來的。

掙扎著爬起身推窗觀望，果然對面樓上還點(diǎn)著燈。燈在遠(yuǎn)處，人在近處，燈光把人影投射在窗紙上，只見一個挺拔的側(cè)影坐在窗前，手里捧著塤，正低頭吹奏。

居上看呆了，萬沒想到擅長舞刀弄劍的太子殿下，居然還會這種厚重的樂器。

那廂睡得迷迷糊糊的藥藤摸黑過來，嘴里嘀咕著：“誰啊，這么深的閨怨……”待看明白，馬上又改了口，“殿下還會吹塤呢……一定是想起了軍中歲月和北地生活，聽上去真是雄渾蒼涼。”

居上看了她一眼，腹誹她見風(fēng)使舵，藥藤咧嘴笑了笑，“剛才我睡得發(fā)懵，聽錯了。”

不過吹是吹得真好，好得讓人忘了困意。居上生在長安，長在錦繡叢中，從來沒有見識過塞外的壯麗。今夜從他的塤聲中，仿佛親身走過一回，半夜被吵醒，也值了。

看來太子殿下也算有才情的人，有才情讓人更欲親近，居上想好了，明日一定要早點(diǎn)起床，向他討教討教吹塤的要領(lǐng)，結(jié)果一覺醒來，已經(jīng)到了開市的時間。

滿長安的鐘鼓聲開始報曉，迎著噴薄朝陽連成一片，震醒了四野垂霧的長安。一排鴉雀飛向遠(yuǎn)處的山巒，一個仰沖，化作了天際小小的黑點(diǎn)。

居上在行轅的生活，每日都按部就班，辰時三刻用過了早飯，剩下無非是讀書，習(xí)學(xué)一些關(guān)乎婦容婦功的文章。

傅母有時候會與她說一說北地的舊事，因凌氏原本和高氏連著親，凌氏的規(guī)矩在北地大族中算很嚴(yán)苛的。如今新朝建立，又有禮部專人制定新朝的禮儀，宮中傳出話來，太子殿下的婚期就在年后，等再過兩日，就有禮部司和皇后內(nèi)仆局的人來，教導(dǎo)小娘子朝奉宗廟和應(yīng)對官員拜賀的儀節(jié)了。

可見太子妃不是她想象的這么好當(dāng)，這行轅中的一切原來只是打個前戰(zhàn)而已，后面真正龐雜的宮廷禮儀還不曾來，聽得居上一陣心驚。

柴嬤嬤見她彷徨，笑著寬慰：“小娘子這樣聰明的閨秀，學(xué)習(xí)那些大禮也不難，先別把自己嚇著了，且放寬心吧。”

正說著，候月提裙登上了廊亭，手里托著個長生結(jié)，送來給居上過目，“外面有人把這個交到門上，說讓轉(zhuǎn)交小娘子。”

很尋常的一個長生結(jié)，拿五色絲編成，乍看沒什么特別。居上接過來仔細(xì)端詳了兩眼，卻莫名覺得眼熟起來。

邊上有人打趣：“莫不是殿下讓人送回來的？”

居上越看越不對勁，猛然想起，這不是上年端午，她編給存意玩的嗎。可存意還在修真坊關(guān)著，這東西到底是怎么送到行轅來的？

和藥藤交換下眼色，藥藤也明白過來了，倉惶地看向自家小娘子。

居上站起身問：“送結(jié)的人呢？走了嗎？”

候月說早走了，“門上接了東西，讓人查驗(yàn)過才送進(jìn)后宅的。”

居上

心里一陣亂，連書也看不成了，擺手讓傅母和女史退下。自己捏著長生結(jié)，轉(zhuǎn)了半天圈子，邊轉(zhuǎn)邊喃喃：“不會是存意讓人送來的吧！他活得不耐煩了？”

存意那人，為江山流淚之余，還有半腦子風(fēng)花雪月。說不定得知她和新朝太子結(jié)了親，以為她是受人脅迫，被強(qiáng)取豪奪了，才想辦法讓人送這個來，以表舊情未了。單是這樣也就算了，如果是外面有人想借這件事攪亂這場聯(lián)姻，讓阿耶為難，讓凌溯難堪……

想到這里便站不住了，轉(zhuǎn)頭吩咐藥藤：“去給家令傳個話，我親自去接殿下下值。”

藥藤腳下站了站，“小娘子要告訴殿下嗎？存意殿下是不是死定了？”

居上也想過這個問題，換成一般女郎，接了這種東西大概會隱瞞下來，還得顧全那個婆婆媽媽的竹馬。但居上覺得這樣不行，她看不透其中是否有深意，自己是坦坦蕩蕩的，沒有必要往臉上抹黑。

“存意要是還在修真坊關(guān)著，就死不了。”她低頭又看看這結(jié)，凝眉道，“門上查驗(yàn)過，瞞不住。從別人嘴里泄露出來，完的就是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