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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溯看她萎靡,覺得現(xiàn)在是個好時機,便乘機問:“你討厭郎子納妾嗎?將來我要是納妾,你也會這樣義憤填膺嗎?”
居上明白了,他是在提前給她暗示,“郎君指的,是正經(jīng)官宦人家選出來的女郎?”
凌溯點了點頭,畢竟胡姬和昆侖奴,一般是入不了后宮的。
這樣一來,就不得不面對現(xiàn)實了。如果老老實實說不喜歡他三宮六院,會不會慘遭退還?在行轅這么長時間,慢慢覺得這里還不錯,典膳局手藝很好,每月還有高于家里好幾倍的月俸,放棄了有些可惜。
就譬如雇主詢問你愿不愿意任勞任怨,你一定要說愿意一樣。居上權衡了一番,由衷地表示:“如果是世家出身的女郎,我當然沒有二話。郎君身份尊貴,納妾之事無法避免,我對郎君沒有別的要求,只求郎君不寵妾滅妻,我就很高興了。”
誰知凌溯倏地冷了眉眼,“就這樣?”
居上誠懇地說:“就是這樣。只要郎君保證沒人能撼動我的地位,郎君愿意如何擴充后宮,都是郎君自己的事,我沒有意見。不過有一件事要先說清楚,我不給別人帶孩子,尤其是我自己還沒有孩子之前。”說著笑了笑,“郎君明白我的意思吧?”
對面的凌溯早就鐵青了臉,他實在沒有想到,她除了大膽之外,還有大度的美德。
天底下真有妻子,愿意丈夫隨便納妾嗎?還是不計數(shù)量,隨意往家里帶的那種。如果真有,那這位妻子不是活菩薩,就是對丈夫完全沒有感情。
他們是奉旨成婚,先前聽她說的那些話,他以為她已經(jīng)產(chǎn)生獨占他的念頭了,結果經(jīng)不起盤問,一問就原形畢露了。
只在乎自己的地位,只要他不寵妾滅妻……他失望至極,站
起身無聲地望了望她,轉身從上房走了出去。
居上茫然看向藥藤,小聲道:“我說錯什么了?”
藥藤呢,對于太子一直抱著敬畏之心,也從來不覺得開國的太子,像尋常男子一樣七情六欲泛濫。
經(jīng)過冥思苦想后,藥藤得出一個結論:“小娘子不帶孩子,可能讓殿下不高興了。殿下要的是賢妻良母,你看雍王,不就是皇后殿下帶大的嗎。”
居上一想,確實有道理,是自己失算了。
那廂凌溯回到東院,對著滿案的文書看不進半個字。
長史見他這樣,在一旁小心翼翼道:“郎君可是遇上了棘手之處?說出來,臣為殿下參詳參詳。”
凌溯擱下筆,神情顯得有些落寞,半晌方問:“辛娘子進行轅多久了?”
長史算了算日子回稟:“明日正滿八十日。”一面覷他,“郎君為何有此一問?”
結果等來了殿下長久的沉默。
長史有些憂心了,說到底他是專管行轅事務的,要是有任何不妥,都得及時向宮中報備。現(xiàn)如今看太子的模樣,有苦說不出似的,作為長史官,頭一件事就是為殿下排憂解難,便道:“郎君若有疑慮就請告知臣,容臣替郎君想辦法。”說著兀自揣度起來,“難道是娘子得罪了郎君,郎君受了冒犯嗎?”
又等良久,終于等來太子的回答,“她對我從未上心,我在想,一紙詔書把她困在行轅,對她來說是不是很殘忍。”
長史忙說不會的,“郎君一定是誤會娘子了,臣看娘子每日高高興興的,從來沒見她愁眉不展過。且娘子很喜歡行轅,這是娘子親口說的。”
凌溯搖搖頭,把剛才她的那番話告訴了長史,扶著額說:“將來后宮納多少人,她都不在乎,她這是破罐子破摔了,看來并不是真心與我過日子。”
長史驚喜地意識到,這種細微的小糾結,是情竇初開的表現(xiàn)啊。戰(zhàn)場上以一當百的太子殿下,看待生死都是尋常事,如今居然為了女郎的幾句話,連政務都辦不了了,可見這行轅建得好建得妙,完全達到了陛下與皇后殿下的預期。
所以現(xiàn)在重任就給到長史了,他必須逐字逐句找到突破口,并且很快一語道破了天機,“娘子說不給別人帶孩子,其中包含著無盡的無奈和悲傷,難道郎君沒聽出來嗎?”
凌溯怔忡了下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您看。”長史舔了舔唇開始抽絲剝繭,“普天之下,鮮少有人像皇后殿下一樣大仁大義,愿意撫養(yǎng)雍王長大成人。當然臣并不是說娘子格局不開闊,因為娘子還有一句話作為前提,不能接受在自己有孩子之前,先去當了什么嫡母,這分明就是對殿下抱有私心的表現(xiàn)啊!說句僭越的話,就算是當年的皇后殿下,會愿意接受庶長子,并接到身邊撫養(yǎng)嗎?女郎們通常是自己有了孩子,才能推己及人,愛護底下庶子……郎君須得先與娘子有自己的嫡子,您還不明白娘子的意思嗎?”越說越煽情,嘆息道,“娘子不容易啊,她是世家貴女,受的是大賢大德的教養(yǎng),明知將來郎君前途不可限量,斷不會說出讓郎君后宮只有她一人的話。娘子是忍著錐心之痛,才表示一切按照郎君心意辦的,話雖出了口,心卻在滴血,郎君還不知體諒她,臣實在很為娘子不值。”
什么是聽君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?這就是了!凌溯眼前的愁云豁然消散,才發(fā)現(xiàn)她寥寥的幾句話里,藏著如此刻骨的深意。
他懊悔不迭,“是我糊涂了,當時沒聽出來。”
長史含蓄地微笑,“現(xiàn)在想明白也為時不晚。郎君須知道,女郎的話都得再三品味,說話時的表情也不可全信,她們會強顏歡笑,郎君懂吧?”
難怪!凌溯想起她那個笑容,當時覺得刺眼,現(xiàn)在越琢磨,越感受到一種滅頂?shù)慕^望,原來她一點都不快樂。
至于長史呢,看到太子殿下打結的眉心解開了,暗暗松了口氣。
抬眼看看高深的房頂,心里暗嘆一句行轅沒我真不行,如何把各懷心事的男女湊成郎有情妾有意,全靠他巧舌如簧。
終歸這行轅是大婚前的驛站,只要雙方有任何一方打了退堂鼓,這門親事就不成了,那這滿園子的人,也就白忙活了一場。尤其太子殿下已經(jīng)顯見地喜歡上了辛娘子,為了殿下,為了這大歷江山,無論如何要促成這樁婚事。
從長史這里汲取了信心的凌溯,重新又振作了起來,看燈花變美了,看長史那張胖臉,也前所未有地順眼起來。
好生反省了一遍,因為身份的緣故,他好像從來不曾體諒過她的苦衷,今日被長史一點撥,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的不足。
這下文書更看不下去了,他吩咐長史及左右:“你們都退下吧。”然后自己登上二樓,站在窗前觀察對面的動靜。
如今天涼了,窗也不大開了,到了太陽落山后便窗扉緊閉,只能看見屋里燭火透過窗紙,發(fā)出淡淡的光。
他猶豫了片刻,大聲咳嗽兩下,慢慢有人影移了過來,但卻沒有開窗。
無奈之下,他只好揚聲喚她,徘徊的人影很
快便露面了,對面的居上扭捏道:“郎君,你受涼了嗎,怎么咳嗽起來?”
凌溯感受到了別樣的關懷,有別于長史和女史們的面面俱到,是屬于女孩子的,溫存的體貼,像在心上抓撓了一把似的。
他頰上泛起一點紅暈,還好她看不見。嘴上語調仍舊無情無緒,說沒有,“清清嗓子而已,不曾受涼。”
那廂的居上,其實很后悔說了那番話。尤其經(jīng)過藥藤分析過后,更加覺得自己不懂事了。
其實當初她與存意談婚論嫁,就聽代掌后宮的貴妃說過宮中的“婦道”,無非是不妒不怨,以丈夫為天。當時因為自己對存意沒有任何男女之情,覺得一切都可以接受,但到了凌溯這里,她不知怎么又說出不肯帶孩子之類的怪話,如此小家子氣,難怪人家不高興。
在其位謀其政,她決定好好挽回一下,扒著窗臺對他說:“我先前的話都是一時意氣,請郎君不要生氣。”
凌溯心念一動,不由自主握緊了雙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