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居上算了算,“大概有兩三年了。不過平日不怎么操練,投壺玩得多一些。”
兩三年,學成這樣,饒是驍勇善戰如太子,也深感沒有把握。
他在戰場上遇見過最難纏的敵人,到最后都能將其斬于馬下,如今碰上眼前這位,比強敵更棘手,只怕教到最后,會毀了自己的一世英名。
權衡一番,他試圖打商量,“這樣,左內率府有個郎將,太子親衛的箭術都是他教授的,很有些功夫在身上。等過了中秋,我命他來指正小娘子,只要經過他的點撥,你的箭術必有大成。”
居上聞言,不可置信地看向他,“也就是說,郎君不打算親自教我?郎君馳騁沙場多年,調理過萬千精兵,卻教不會一個好學的女郎?”當即臉上流露出敗興之色來,搖頭嘆息一氣呵成,“高估了……高估了……”
誰能容許別人低看自己?尤其驕傲如斯的太子!
雖然任重道遠,凌溯還是決定試一試。于是接過一支箭,替她搭在弓上,仔細糾正她的動作,“箭首往下一寸……氣要穩,心要靜,身端體直,用力平和……”
眾人看著太子殿下將太子妃娘子半圈進懷里,啊,太子妃娘子雖然生得高挑,但在殿下面前,頗有小鳥依人之感。
在場的各位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,這行轅的籌建,不就是為了這個嗎。婚前培養感情,讓太子妃娘子的柔情,感化鐵血錚錚的太子殿下……
“咄”,一箭又射出去,沒有正中把心,勉強射中了箭靶邊緣。
太子殿下很不滿意,“已經瞄準了,你抖什么?”
居上說:“我沒抖啊,只是臨時調整了一下。”
“那你調整之后,射中靶心了嗎?”
居上看看箭靶,“好像差那么一點點,再來兩次一定能行。”
那就接著試。凌溯重又來指點她,“你射箭有個毛病,箭鏃抬得過高,箭鏃高了,箭身便會飄,適當壓下來一些,可以保證平穩。”
“咄”,又是一箭中地。
居上慚愧地覷覷他,凌溯面無表情,居然神奇地被激發出了不服輸的精神,又從婢女手里接過一支箭,沉聲道:“再來。”
然后那箭矢紛飛,射中了燈籠,射進了草叢……當然也有那么一兩箭破例射中靶子的,但輝煌不能持久,很快便又原形畢
露。
崩潰了,太子殿下覺得率領十萬大軍,都沒有教她一個人累。他陀螺一樣游走繞圈,眉眼簡直可說猙獰。好不容易平靜下來,重又上前扣她在懷里,一面勒令:“不要想入非非,一心只想射中靶心!”
居上心道誰想入非非了,你雖然有點魅力,但還沒到讓我方寸大亂的地步。
他握住了她拉弦的手,慢慢引導她:“平心……靜氣……”
箭射出去了,還是差點意思,弄得凌溯開始懷疑弓箭本身,是不是存在什么問題。
接過來查看,他說:“我來試試。”
只見他舒展身姿拉滿弓,一箭命中靶心,這就說明不是弓箭不好,是人有問題。
“你是長短手嗎?”他仔細觀察她,“還是眼睛不好?一只看不見?”
他湊過來,被居上一把推開了,“你才長短手,你才瞎呢。學不會的徒弟,必定有一個授課三心二意的師父,你若是好好教我,我哪會接連脫靶,郎君,我看你的問題很大!”
凌溯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,最后下了定論,“你不適合練箭,改練別的吧。”
但準頭行不行,與當下很多搏戲息息相關,她就是為了輸得不那么難看,才立誓要學好它的。
不服輸,她重新擺開架勢自己練習,連邊上旁觀的女史和內侍都有些佩服她的韌勁了。
一箭不行再射一箭,越射越覺得氣餒。足尖的那根線阻礙了她的發揮,她氣得大步邁近,在距離兩丈的地方站定重新搭弓,這下總可以了,然后歡喜地笑起來,回頭還看了凌溯一眼。
凌溯將視線調向了天際,無情地說:“不要告訴別人,你曾跟我學過。”
簡直和金吾衛師父一樣的路數。
居上說:“這個有點難,人人知道我與郎君有婚約,郎君又是騎射無雙的英雄,放任如此不長進的我,實在說不過去。”
最后那人終于還是屈服了,大聲下令內侍,再添幾盞燈來。
兩個人站在月下,從足間的距離開始,然后到擺臂的姿勢,瞄準的主眼,從頭到尾將她的惡習逐一糾正了一遍。再試一次,這次成功了,在場的眾人歡呼起來,凌溯欣慰中又帶著虛脫之感,慶幸只教她一個,要是再多來兩個,只怕命都要沒了。
居上掌握了要領,再放箭就駕輕就熟了,也不忘對恩師表示感激,“這下可以告訴阿耶和阿兄他們,我師從太子殿下了。”
凌溯擺了擺手,表示不足掛齒。再看天色,已經月上中天,便道:“來日方長,今日先歇下,等空閑了再勤加苦練吧。”
他負著手,慢慢往寢樓去了,背影看上去疲憊又蕭索。
居上轉頭問藥藤,“教人練箭,真有那么累嗎?”
藥藤說:“可能教別人不累,教小娘子特別累。別說殿下得親自指點,就連我們這些旁觀的,心都很累。”
居上訝然看眾人,眾人訕訕發笑,她不由泄氣,看來一個笨學生,真能坑死師父。
反正過程不重要,重要的是結果,她的箭術得到了提升,明日就算有搏戲,也不怕在眾目睽睽下丟臉了。
練得正起勁,又射完一個箭匣才罷手。回去洗漱后睡下,睡夢里都在回憶要訣,因為屢屢不能射中,還急出了滿頭大汗。
第二日起身,行轅中已經忙碌起來,尚衣局為太子妃娘子準備好了赴宴的行頭,不求扎眼,只求端莊穩妥。將到未時前后換上一件金埒的廣袖罩衣,再配條赭羅高腰間色裙,松松挽上筠霧的畫帛。傅過粉的臉頰上點好了花鈿,貼上面靨……上下仔細打量一番,傅母們笑著夸贊太子妃娘子,真是無懈可擊。
居上抿唇笑了笑,梳妝打扮好后,人像上了重枷似的,壓得她輕快不起來了,現在起一言一行都要力求莊重。
藥藤她們是不能跟隨進宮的,長史點了兩名掌事的女史,隨侍她左右。
中秋宴設在大明宮,與東內苑只有一墻之隔。馬車到了太和門前停下,女史引領她穿過左銀臺門,再走一程,便是含涼殿。
含涼殿建在太液池旁,前朝時候,居上跟著存意來過幾次,記得殿前有個好大的露臺,那時她拿腳步丈量過,東西足有一百零八步。如此一個上好的避暑之地,卻因為司天監說與崇慶帝相沖,很長一段時間被棄用了,因此她能去的機會也不多,更沒有在那里參加過中秋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