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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是不是看久了的緣故,居上覺得他越來越順眼,唯一美中不足,就是脾氣一如既往的臭。不過有個俊男相伴游玩,是件有面子的事,居上的心情還不賴,登上馬車后,探手撩起了窗幔。
藥藤一向隨侍小娘子,作為心腹,必須常伴左右。
但這回待要登車,卻被長史暗暗拽住了。她納罕地回頭,長史壓聲叮囑:“殿下與娘子同游,貼身婢女必須有眼力勁兒。我已吩咐東宮翊衛遠遠保護,藥藤小娘子也請多多周全。必要時候騰出空來,或是買水,或是如廁,總之多讓殿下和娘子單獨相處就對了。”
藥藤堅定地點頭,“明白。”
長史滿意了,微笑著比手,請她登車。然后轉身擊了擊掌,示意隨行人員準備動身。
太子翻身上馬,實操過千萬遍的動作,看起來飄逸瀟灑。
居上想起自己上馬的情景,拽著馬鞍,踩著馬鐙,屁股上還得藥藤托一把。其實先天條件是夠的,好歹她腿長,不用站在凳子上,就是那一邁腿的動作欠些火候,看來還得多加操練。
馬車行動起來,旭日東升,晴空萬里,真是個好天氣!
新昌坊距離樂游原,差不多只有兩里地,打個呵欠的工夫就到了。馬車停在原下,下車的時候見翊衛不知何時都散了,因為穿著平常的冠服,融入人群幾乎分辨不出來。
凌溯回身,看她從車上下來,朝霞映照著她的臉,不知怎么,有種佛像般雍容莊嚴的味道。但她美而不自知,諂媚地朝他笑了笑,他額角一跳,匆忙別開了臉。
居上則有種熱臉貼冷屁股的感覺,嘟著嘴對藥藤抱怨:“你看他!”
藥藤訕笑,“殿下還不習慣小娘子示好,再過段時間會適應的。”
好在樂游原上景色宜人,居上很快便把一切拋到腦后了,凌溯在不在身邊都不妨礙她尋找快樂,她像一條離水太久的魚,一猛子扎進了人海里,只要太子殿下不介意,她甚至希望他們能各玩各的。
到處觀望,胡商售賣的東西真多,與東西市上還不一樣,這里的種類分得更細,譬如香料,搭出一個丈余長的架子,齊整放置著木盒。盒子里是各種顏色的香粉,上面覆蓋著紗制的小罩子,起風吹不散香料,但味道可以透過紗眼飄散出來,人還沒到跟前,就要被那沖天香氣迷暈了。
胡商抄著燙舌的中原話招呼:“來來小娘子……看看我的香粉,美滴很……”
女孩子游玩,很難抗拒誘惑,她站在木盒前,仔細挑了一包郁金和一包乳香,花了八十文。跟在一旁背錢的內侍付了錢,藥藤心疼不已,“好貴啊,可以買一套不錯的文房了。”
其實回頭想想,確實被宰了。她撩起幕籬上的紗羅兀自盤算,凌溯見她這樣,報了官衙收集的香料價格,“三錢郁金十五文,三錢乳香十二文。”
居上低頭打量手上小小的兩個紙包,滿打滿算不過各五錢,越想越覺晦氣,“名勝之地擺攤,市價翻番。”
難怪那些胡商都喜歡往樂游原上擠,忙著游玩的人,腦子不如逛東西市的時候精明。手上這香料要退,怕是退不了了,稱量的時候有損耗,
說也說不清,萬一人家手一抖,賠了夫人又折兵,更不劃算。
于是灰心地把紙包交給了藥藤,“拿好,八十文呢!”一面嘀咕,“我再也不買這些東西了。”
不逛攤子,就四處看看,一看嘩然,那些販賣奴隸的胡商,已經把人市設到這里來了,只見五六個昆侖奴在日光下黑得锃亮,邊上還拴著猞猁,和兩頭懶洋洋打盹的豹子。
凌溯重任在肩,不忘回身吩咐少詹事,把樂游原開設人市的情況記下來,以便日后整頓。
居上見他一本正經,覺得他有些掃興,“公務留在值日,今日旬休啊,你不累嗎?”說著來牽他的衣袖,“走吧,我帶你去看胡姬。”不由分說,把他拽進了一頂裝飾精美的大帳里。
帳子里這時匯聚了很多人,都定眼看著場子中央跳胡騰的男子踢踏飛旋,那舞者人轉得像陀螺一樣,看著就暈得慌。
一曲舞畢,居上隨眾人鼓掌,凌溯沉默著看向她,她是真的很容易快樂,最簡單的小花樣,她也可以積極捧場。
后來進來兩個耍刀的光膀胡人,個頭矮壯,腆著圓圓的肚子,兩條胳膊上戴著跳脫,細長的彩帶從跳脫間穿過去,舞動起來像壁畫上的力士一樣。手里的彎刀怎么繞身盤旋,都是刀刃向外,眼花繚亂一頓狂舞,居上手里的銅錢就捏不住了,跟著身邊起哄的人群,大方拋向了舞臺。
當然對于凌溯的冷眼旁觀,她是十分不解的,偏頭問他:“郎君不覺得好看嗎?”
凌溯含糊應了聲,“不過如此。”
居上心道真是沒有審美的北地人,眼里只有金戈鐵馬,要沉醉于歌舞升平,看來還需一段時間。
接下來輪到龜茲樂伎登場,那些高鼻深目的美麗女郎,個個多情又婉轉。赤著足,踩在錦緞織成的蓮花上,手腕和腳腕上的銀鈴隨著震蕩瑯瑯作響,尤其那媚眼拋出來,拋得人心神蕩漾。
居上樂呵呵地看,她就是這樣,不管好看的男子還是女郎,都帶著欣賞的態度,甚至想好了,過會兒拋多少錢為宜。
那群樂伎里,領舞的那個尤其熱情奔放,她不時扭身旋轉,目光都精準地投向一個方向。后知后覺的居上才發現,那道視線就落在自己身旁,扭頭一看,原來目標是凌溯,頓時感慨這胡姬眼光真好,一下就相中當朝太子了。
可惜太子還是那么不解風情,他沒等人家把舞跳完,就轉身走出了大帳。
居上只好跟出去,遺憾地說:“還沒跳到最精彩的地方呢,郎君怎么走了?”
凌溯很厭煩那個樂伎的目光,但話又說不出口,唯有不屑地鄙夷,“紙醉金迷,大俗大惡。”
可居上笑起來,“怎么辦,我就是俗人,當俗人很快活……”
當然話沒說完,就被迫在他的注視下咽了回去。
忖了忖,她又來勸他,“出來游玩嘛,苦大仇深的做什么。還是你不喜歡看那些胡姬跳舞?那你喜歡看什么?”邊說邊勾起指尖,雙手環繞著那張明艷的臉龐,做出常人無法理解的一種反轉弧度來,“喜歡看這個嗎?”
凌溯有些吃驚,凝視著那雙纖軟如綿的柔荑,第一次發現她面孔以外,另一種驚人的美麗,“這是什么?”
居上愈發覺得他土了,“你沒見過嗎?翻云覆雨手啊!”
第32章 拳頭一捏斗大!
嘖嘖, 雖然當上了太子,畢竟北地不及長安繁華,長安好多尋常得見的東西, 在北地人眼中格外新奇, 一定是這樣。
既然如此, 愈發要顯擺, 那雙手柔若無骨,像飛天臂上環繞的彩帛,隨著指節的彎曲, 做出旖旎曼妙的姿態來。
凌溯當然知道這種軟舞,也曾在各種宴飲聚會上見過,但那時粗略一瞥, 從未仔細留意,原來手指還有這么多花樣, 也沒想到區區幾個動作, 居然有如此駭人聽聞的名稱。
輕紗綾羅垂落,隨著她的動作, 露出白膩的一雙玉臂, 蘭花樣的手指環繞著那張臉, 顯出一種奇異而端莊的美, 絕無半點輕佻之意。
他看得暗嘆,但知道這人經不得夸, 只好違心道:“不是沒見過, 是沒想到小娘子這雙掄拳的手, 還能如此柔軟。”
邊上的藥藤呆了呆, 本以為太子殿下這回會對小娘子刮目相看, 卻沒想到仍是小刀嗖嗖, 血濺當場。
她忍不住想撓頭,四下看看,考慮要不要去打水,或是告假上個茅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