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獨步天下(五周年修訂版)最新章節!
七月初,天氣悶熱難當,可當我走進濟尓哈朗家時,仍是感到了一陣蕭瑟凄涼。
一切原本早該摘除的殯葬裝飾仍舊凄慘的掛在那里,院落里種的梅樹只剩了光禿禿的枝干,恍惚間我依稀還記得那年冬天,烏塔娜穿著雪白的衣裳,楚楚動人的站在白梅樹下,空靈如仙……
如今,花謝人不在……那朵美麗盛放過的梅花已然凋零、消逝……
才跨進門檻,鼻端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,濟尓哈朗背對著我蹲在地上,在烏塔娜的靈位前不知道燒些什么東西。我放輕了腳步,濟尓哈朗渾然未覺,走得近了,我不覺嚇了一跳。
這還是我認得的那個濟尓哈朗嗎?還是那個英氣勃勃、神清氣爽的男人嗎?
那張臉整個被胡渣子給覆蓋住了,他有多久沒有剃須理發了?望著他麻木空洞的雙眼,我仍是不敢置信眼前的男人就是我所認識的濟尓哈朗。
我呆默半晌,終于蹲下身去與他平視,他只淡淡的瞥了我一眼,什么話也沒說,嘴唇緊抿成一線。
我內心反復掙扎,終于將手里的那軸畫卷遞了給他,他并不伸手來接,只是空洞的眼神里慢慢的融入了一些生氣,露出茫然之色。
我將畫卷正面對向他,慢慢的打開。
濟尓哈朗雙肩一顫,啞然叫道:“烏塔娜?”沒等我開口,他又搖頭,失落的說,“不,不是她……”
“這的確不是烏塔娜。”我深吸了一口氣,將畫湊近他,“你再看清楚些,這是烏塔娜的妹妹,葉赫那拉蘇泰。她是察哈爾林丹的多羅福晉……”
濟尓哈朗別開眼,沉聲:“那與我何干!”
我噎住,明知這些話很難啟口,但是想到烏塔娜的囑托,想到濟尓哈朗此刻的魂不守舍,我毅然叫道:“她就是與你相干!她是你不久之后要續娶的女人!是你濟尓哈朗的大福晉!”
濟尓哈朗噌地站了起來,臉上閃過惱怒忿恨之色。漸漸的,憤怒平息下去,他唇角抽搐,流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冷笑:“請教福晉,這是您的好心,還是大汗的圣意?”
“不!”我站起身,語重心長的回答,“這是烏塔娜的心意……這是烏塔娜對你的一片癡情!”
濟尓哈朗呆住,有些不敢置信的望著我。
我抬高聲音:“你以為你現在要死不活的樣子就是對烏塔娜的最好回報了嗎?她雖然不在了,可她卻仍是要你好好活著,她不要看你頹廢……”
“你不是她!你又怎知她的心意?”濟尓哈朗克制的憤怒終于爆發出來,厲聲嘶吼。一向溫文有禮的他,此時就像一只受傷的野獸,彷徨無助,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去舔舐自己鮮血淋漓的傷口。
“我知道!”我垂下眼瞼,心里隱隱作痛,“死去的時候,不會為自己悲傷難過,心里念著的永遠是那個牽掛一生的男人。不求別的,只求他能活得更好……”手指捏緊,下一秒我將畫軸用力丟到他懷里,不去看他的表情,“我只能告訴你,若有一天我先大汗死去,我絕不希望看到他活得像你這般窩囊!”
轉過身,我朝門外走了兩步,突然停住。門口陽光灑下,將一道影子長長的投射進門內。
背著光,我無法看清他的神情,濟尓哈朗在我身后沉默片刻,終于單膝跪下:“濟尓哈朗見過大汗!”
我逆光仰視,心里不知是何滋味,皇太極默默的站在門外,過了許久,伸手牽住我的手,低語:“回去吧。”相握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些,我跟著他疾走幾步,到得門外,他忽然頓住,背影顯得有些僵硬,“悠然,你的想法固然很好,可一個人被孤獨的遺棄在這個世上,活得再好,又有什么樂趣可言?”
我的心像被刀子猛地刺中,疼得糾結起來。
皇太極啞聲:“你讓我痛了一次,難道還要讓我再痛一次不成?你……不能太自私了。”
我張了張嘴,眼淚無聲的落下。
皇太極牽了我的手,一步步的往前走,我抽噎著跟上他的腳步,終于……在走到門口時,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,從身后一把抱住他,嘶聲痛呼:“我知道我是自私!可是……如果讓我重新再選一次,我還是寧愿要你好好活著!”
濟尓哈朗在家待了半月,到底還是振作起來了,每日仍是按時上朝議政,并無任何不妥。皇太極告訴我,濟尓哈朗對于娶蘇泰的婚事也沒有最初那么反感了,似乎已是默認。
七月二十,郭勒圖色臣攜林丹囊囊福晉抵至盛京。皇太極與我商量,想將囊囊福晉許給代善。我想了下,并無異議,娜木鐘生性豁達開朗,加上她有一千五百戶的財產,皇太極將她許給代善,也算適宜。
當下皇太極命人將代善以家宴之名請至中宮,其時哲哲忙于照看哭鬧不止的八格格,便和乳母嬤嬤將八格格抱去布木布泰那里,家宴便托付我來照應。
我不愿和代善打照面,為避免尷尬,便在東暖閣守著,靜靜的聽他兄弟二人閑話家常。東暖閣本就只有一開間大,如今又被皇太極隔成了南北兩間,北面有床的那間哲哲住,南邊沒有床,靠南窗下只有一張炕,算是他的房間。只是這樣的一間轉不開身的小房間也不過成了一種擺設,如今皇太極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我的屋里,只是對外中宮仍是后宮的核心所在。
外頭明間的北炕上,兄弟兩個東拉西扯的酒過三巡,皇太極漸漸把話題切入正規。可沒曾想才提到囊囊福晉,代善便連連擺手。
“此女乃林丹八大福晉之一,二哥為何要拒絕呢?”
我在東暖閣南炕上坐直了身子,豎起耳朵細聽。代善溫醇的聲音慢條斯理的傳來:“林丹的八大福晉固然是好,可是囊囊福晉的財產太少……”
“你嫌她太窮?”皇太極冷笑。
我跟著緊張起來。這可一點也不像是代善的為人作派,而且娜木鐘絕對不窮,一千五百戶部民,這可比巴特瑪璪帶來的人馬要翻了一倍不止。
代善他……似乎故意在找借口拒絕皇太極的好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