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獨步天下(五周年修訂版)最新章節!
跟上他。
營帳外火炬通明,人聲鼎沸,士兵們來往川流不息。
“黎夫人!”他背對著我突然喊了一聲。
我吃了一驚,還以為他魂游天外,不知道我在他身后跟著呢。
他長長的嘆了口氣:“夫人可否陪我去河邊走走?”這是他跟我講話以來,最客氣的一回。之前雖然不失有禮,語氣卻是肯定而又不容反抗的,只有這次,才真切的聽出他內心的彷徨。
我無聲的跟在他身后,渾河水面顯得平靜無波,淡薄昏暗的星光下,第一批準備渡向南岸的士兵已經準備完畢,熙熙攘攘的你推我擠,熱鬧得像是在逛菜市場。我見識過大金國八旗兵的軍紀嚴明,卻從沒見過還有這樣當兵的,亂哄哄的像是小學生從學校放學,雖然有排隊,然而約束力和自制力卻是奇差無比。
我暗暗搖頭,四十七萬天兵又如何,就靠這些酒囊飯袋保家衛國,大明國不亡才怪。
“監軍大人!”有士兵見了張銓,跑過來拜見,“水流不是很急,而且河水甚淺,即使不乘船,騎馬也可過河!”
“知道了。”張銓點頭,表情沉凝,待士兵去后,他忽然悵然嘆氣,“朝廷耗時一年,招兵買馬,甚至拉上扈倫女真葉赫部以及屬國朝鮮的兵力,其實也不過十萬之數啊!”
他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將我說得完全愣住,好半天才反應過來。他……這是在做什么呢?憋了一肚子的怨氣,想找個無關緊要的人發泄一下?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呢?
“兵分四路!好好的十萬兵馬卻被拆成了四路軍,楊鎬身為遼東經略,自視甚高,把韃子兵比作草木,他……未免太過輕敵了。朝中有不少人都視建州苦寒,財力不過充抵江南一富戶,但我不認為那個叫努爾哈赤的蠻酋會是一個簡單的人物,只可惜無人信我所言。即便是杜松老將軍……唉,他為了爭得頭功,竟而冒雪突進,試圖搶在師期之前剿滅敵匪,攻占赫圖阿拉,這談何容易?”
他就站在岸邊迎風絮絮囁嚅,我尷尬得進也不是,退也不能。這些話無論他是在自言自語,還是在向我傾倒苦水,這行為本身便是極為不智的。對他倒沒什么,我就怕他等把牢騷發完了,爽快了,末了回頭一刀殺了我滅口。
我心生懼意,手腳開始哆嗦。
“且看著吧,這一仗到底會鹿死誰手還很難斷言!唉,真不該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,只是這種各自為戰的打法實在不夠明智。”
我實在不敢再聽下去了,正想撒腿逃跑,忽聽前面隔了三四丈遠的渾河水流嘩啦發出一聲巨響,滔天巨浪從上游駑馬奔騰而至,頃刻間河水暴長,正在涉水渡河的士兵轉瞬被淹,沖沒得不見人影。
軍營內亂作一團,張銓暴跳而起,高喊:“不可慌——”
我被混亂的人群擠得跌跌撞撞,險些摔到地上淪為眾人踩踏,正無計可施,忽然臂上一緊,旋身回望,竟是張銓拉住了我,叫道:“跟我來!”邊上有親兵牽馬過來,張銓將我托上馬,對那親兵喝道,“傳令下去,整軍備戰!”
我焦急萬分,第一個念頭想到的是,如若當真是金兵打來了,得設法回去找到扎曦妲母女。那三個人手無縛雞之力,扎曦妲一緊張,更是張嘴就會滿口的女真話,簡直就像是一枚定時炸彈。
正亂著,忽然杜松將軍拍馬不知從哪里沖了出來,厲喝一聲:“亂個什么?哪個再亂,老子一槍搠了他!”他手里舞了一桿長槍,紅纓微顫,一名慌張倒退的小兵背上頓時吃了他一棍,嚇得往地上一跪,連呼饒命。
場面終于慢慢被控制下來,事后查知,并無金兵來犯,只是敵人在渾河上游處事先筑好堤壩,抬高水位后,配合時機在明軍過河之際,毀壩放水,不用一兵一卒,便攻得明軍亂了陣腳。
杜松氣得哇哇直叫,倒是張銓為人冷靜,待到風波過后,恨聲道:“定是此人!去歲也是他使計誘逼李永芳出城投降,不動聲色的拿下了撫順關……此人不除,必是我大明之禍!”
“憑他一人能做什么,不過是雕蟲小技!”杜松不屑的冷哼。
“杜將軍,此人乃是蠻酋之子,號稱四貝勒,允文允武,他……”
“區區蠻夷,能興起多大的風浪!”杜松根本不把張銓的話當回事,大喝著約束眾將士重整三軍,繼續開拔渡河。
張銓臉色發青,雙肩微顫。我忍不住唏噓,他能慧眼識得未來清太宗之能,可見目光獨到,只可惜跟錯了上司。
正感慨間,忽聽西北角上又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,張銓正在氣頭上,勃然發作道:“這是做什么?咋咋呼呼的,成何體統……”
“稟監軍!”一名小兵氣喘吁吁,滿臉興奮的跑了來,“適才逮著一韃子,大伙搶功,就鬧起來了!”
話沒說完,我就聽見一個凄厲的聲音放聲尖叫:“放開我——你們這幫殺千刀的……放開我的孩子——”
我渾身一震,身子軟軟的從馬背上滑了下去,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。待到狼狽的爬起站直,就見扎曦妲披頭散發,衣衫不整的被人反擰住雙手,推搡過來。小秋緊貼在她身旁,害怕的直嚷:“娘——娘——”
我只覺得渾身力氣從發頂到腳趾,全被剝離得一干二凈,萬念俱灰間我感到一道凌厲的目光穿過人群直射在我面上。我打了個激靈,背脊挺得筆直。
“黎夫人!”張銓走近我,眼神復雜,冷冷的問,“這該做何解釋?”
“解釋……”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,憋在胸腔里的一股氣,噎得我幾乎透不過氣來。目光一掃,在看到不遠處被人踢翻在地,哇哇大哭的安生后,我猛然間涌起一股壯士斷腕的勇氣。
“我不認得她們!”話說出口時,鎮定得連一絲顫音也沒有,我沖過去,將地上嚎啕的安生抱起,緊緊的摟在懷里,“她們母女兩個——是我白天才在半路上遇見的,我并不認得她們!一直以為她們也是逃難的漢人。這個女的,跟我講話時一直用的是漢語,雖然吐字不清,詞不達意,我也只當她是因為方言之故,哪里會曉得竟是蠻夷韃虜……”
小秋仍是攥著母親的衣角,淚流滿面。
張銓“哦”了一聲,似乎不太相信我的編詞,冷冷的看了扎曦妲一眼。扎曦妲目光感激的向我投來飛快一瞥,轉瞬梗起脖子,瞪向張銓,用生澀的漢語激昂的叫道:“我不認得她——你們大明的漢人……統統都是惡人!”
張銓不再說話,只是微微一揚手,那些圍觀的士兵頓時發出一聲哄笑,爭搶著撲向扎曦妲,她慘嗥著被他們摁倒在地。刀光霍霍,扎曦妲活生生被斫下首級。我捂住安生的眼睛,轉過頭去,心神劇顫。
轟亂聲中,眾人爭搶首級,叫嚷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