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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許正是這些話——“我不知道那個時候出了什么事”——激起了那個念頭，我意識到我可能永遠(yuǎn)也不會知道自己是怎么會受到襲擊的，可是一個聲音突然從我身體里溜了出來。我努力想要壓住它，卻沒有成功。那聲音又像喘息又像號叫，是受痛的動物發(fā)出的哀鳴。托比從他的圖畫書上抬起頭來。咖啡廳里的所有人都轉(zhuǎn)頭盯著我，盯著那個沒有記憶的瘋女人。克萊爾抓住了我的胳膊。

“克麗絲！”她說，“怎么了？”

現(xiàn)在我在抽泣，我的身體起伏著，喘著氣，為所有失去的歲月哭泣，為了那些我還將繼續(xù)失去的時光哭泣，那是從現(xiàn)在一直到死去的漫長時光。我在哭，因為不管對我講述我的外遇、我的婚姻和我的兒子是多么艱難，明天她將不得不再講一遍。不過，我哭主要是因為招來這一切的是我自己。

“對不起。”我說，“我很抱歉。”

克萊爾站起身，繞過桌子走過來。她在我身邊蹲下，用兩只胳膊摟著我的肩膀，我把頭擱在她的肩膀上。“好啦，好啦。”她一邊聽我抽泣一邊說，“沒事了，克麗絲，親愛的。我在這兒了。我在這兒。”

我們離開了咖啡館。托比似乎不甘在人前示弱，在我情緒爆發(fā)以后他吵吵嚷嚷地鬧了起來——把圖畫書扔到了門上，一起飛出去的還有一杯果汁。克萊爾把東西清理干凈，說：“我要去透透氣。我們走嗎？”

現(xiàn)在我們坐在一張長凳上，它所在的地方可以俯視整個公園。我們的膝蓋朝著對方，克萊爾用兩只手合著我的手，撫摸著，仿佛它們有點涼。

“我——”我開口說，“我出軌過很多次嗎？”

她搖搖頭：“不。從來沒有。在大學(xué)時我們玩得很瘋，知道吧？但也不比大多數(shù)人更瘋。一遇上本你就停手了，你對他一直很忠誠。”

我想知道咖啡館里的那個男人有什么特別之處。克萊爾說過我告訴她他很不錯。有魅力。就只是這樣嗎？難道我真的如此膚淺？

我的丈夫也當(dāng)?shù)蒙线@兩句評價，我想。如果當(dāng)時我滿足于自己擁有的，就好了。

“本知道我有外遇？”

“剛開始不知道。不。一直到在布賴頓找到你。對他來說是個晴天霹靂，對我們所有人都是。剛開始你看起來似乎連活都活不下去。后來本問我知不知道你為什么會在布賴頓，我告訴了他。我沒有辦法，我已經(jīng)把知道的都告訴了警察。除了告訴本，我沒有別的選擇。”

內(nèi)疚再次刺穿了我的身體，我想到我的丈夫——我兒子的父親——試圖查明他那垂死的妻子為什么會在遠(yuǎn)離家門的地方出現(xiàn)。我怎么能這樣對他？

“不過他原諒了你。”克萊爾說，“他從未因此對你有成見，從來沒有。他關(guān)心的只是你能否活下去、好起來。為了這些他可以放棄一切。一切。其他任何事情都不重要。”

我心中涌起一股對丈夫的愛。實實在在、心甘情愿。盡管發(fā)生了這一切，他仍然包容了我、照顧著我。

“你會跟他談?wù)剢幔俊蔽艺f。她笑了。

“當(dāng)然！不過為了什么？”

“他不告訴我真相。”我說，“或者說不是總說實話。他在試圖保護(hù)我。他只告訴我他覺得我可以應(yīng)付的東西、他覺得我希望聽到的話。”

“本不會那樣做的。”她說，“他愛你。他一直愛你。”

“嗯，他就是這么做的。”我說，“他不知道我知道這些。他不知道我把事情記下來了。除非我自己想得起來而且問他，不然他不告訴我亞當(dāng)?shù)氖隆Ｋ桓嬖V我他離開了我。他跟我說你在世界的另一邊生活。他不認(rèn)為我應(yīng)付得來。他對我不抱希望了，克萊爾。不管他以前是什么樣子，他已經(jīng)對我不抱希望了。他不想我去看醫(yī)生，因為他不認(rèn)為我會好起來，可是我一直在看一個醫(yī)生，克萊爾。一個姓納什的醫(yī)生，私下里。我甚至不能跟本說。”

克萊爾沉下了臉，露出失望的神色。對我失望，我想。“這可不好。”她說，“你應(yīng)該告訴他。他愛你、信任你。”

“我不能。幾天前他才承認(rèn)跟你仍然有聯(lián)系，在那之前他一直說很多年沒有跟你談話了。”

她臉上不滿的神色變了，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驚訝的表情。

“克麗絲！”

“是真的。”我說，“我知道他愛我，可是我需要他對我說實話，在一切事情上。我不知道我自己的過去。只有他能幫我，我需要他幫我。”

“那你只是應(yīng)該和他談?wù)劇Ｐ湃嗡！?

“可是我怎么能信任他呢？”我說，“在他跟我說了這么多謊話以后？我怎么做得到？”

她緊緊握住了我的雙手：“克麗絲，本愛你。你知道他愛你，他愛你超過了愛生命本身。他一直這樣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我開了口，可是她打斷了我。

“你必須信任他。相信我，你可以理順一切，但是你必須告訴他真相。告訴他納什醫(yī)生的事情，告訴他你在記日志。這是唯一的辦法。”

在內(nèi)心深處，我知道她說的都是對的，但我仍然無法說服自己將日志的事情告訴本。

“可是他也許會想讀讀我寫了什么。”

她瞇起了眼睛。“那里面沒有什么你不愿意他看到的東西，對吧？”我沒有回答，“到底有沒有？克麗絲？”

我扭開了頭。我們沒有說話，接著她打開了她的包。

“克麗絲。”她說，“我要給你點東西。本在覺得需要離開你的時候把這個交給了我。”她拿出一個信封交給我。信封皺巴巴的，但還封著口。“他告訴我這封信解釋了一切。”我盯著它。信封正面用大寫字母寫著我的名字。“他讓我把信給你，如果我覺得你已經(jīng)好轉(zhuǎn)到可以讀它的話。”我抬頭看著她，一時間百感交集。激動，交織著恐懼。“我認(rèn)為是時候讓你看看了。”她說。

我從她手中接過信放進(jìn)包里。盡管不知道原因，我卻不想在這里讀信，在克萊爾面前。也許我擔(dān)心她可以從我臉上的神情猜出信件的內(nèi)容，那信中的字句將不再為我所有。

“謝謝你。”我說。她沒有笑。

“克麗絲。”她說。她低下了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“本告訴你我搬走了是有原因的。”我覺得這時我的世界開始改變，盡管我還不能確定它會變成何種面貌，“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。關(guān)于我們失去聯(lián)系的原因。”

那時我已經(jīng)明白了。不用她再說什么，我明白了。拼圖里缺失的那一塊——本離開的原因，我最好的朋友從我生活中消失的原因，我的丈夫就此撒謊的原因。我是對的。一直都是。我是對的。

“是真的。”我說，“哦，上帝。沒有錯，你在跟本交往。你在跟我的丈夫上床。”

她抬起頭，一臉震驚。“不！”她說，“沒有！”

我突然無比確信。我想大喊騙人精！可是我沒有。我正要再問她想告訴我什么，她從眼角抹去了一些東西。是一滴眼淚？我不知道。

“現(xiàn)在沒有了。”她低聲說，然后掉回目光看著她擱在腿上的雙手，“不過曾經(jīng)是的。”

在所有我預(yù)料將會體驗的情緒里，解脫并非其中之一。不過真實的情形就是這樣：我松了一口氣。是因為她說了實話？是因為現(xiàn)在我可以解釋一切，而這個解釋我可以相信？我不太確定。但是我感覺不到本來可能出現(xiàn)的憤怒，也感覺不到痛苦。也許，發(fā)現(xiàn)心里有一絲隱隱的嫉妒讓我感到了開心，因為這是我愛我丈夫的證據(jù)。也許我感到解脫只是因為本跟我一樣有過背叛，現(xiàn)在我們平等了。我們都曾經(jīng)無法堅持。

“告訴我。”我低聲說。

她沒有抬頭。“我們一直都很親密，”她輕聲說，“我是說我們?nèi)齻€人。你，我，還有本。可是我和他之間從來沒有什么。你一定要相信這一點。從來沒有。”我告訴她繼續(xù)說下去。“在你出事以后，只要能幫上忙我都會去試。你可以想象那段時間對他來說是多么艱難。不說其他的，只油鹽醬醋的事就夠他受了。必須有人照顧亞當(dāng)……我盡量幫忙。我們待在一起的時間很多。但我們沒有上床。那個時候沒有。我發(fā)誓，克麗絲。”

“那是什么時候？”我說，“什么時候的事？”

“在你快要轉(zhuǎn)到‘韋林之家’之前。”她說，“那是你病得最嚴(yán)重的時候，亞當(dāng)也不好管。情況非常糟糕。”她掉開了目光。“本在酗酒。不太嚴(yán)重，不過也不輕松。他應(yīng)付不過來了。有天晚上我們看完你回來，我哄睡了亞當(dāng)，本在客廳里哭。‘我做不到。’他不停地說，‘我堅持不下去了。我愛她，可是這太折磨人了。’”

風(fēng)刮上了山峰。冰冷刺骨。我把外套裹在身上。“我坐在他的身旁。接著……”我可以猜出一切。放到肩膀上的手，然后是擁抱。在淚水中相互尋求的嘴唇。在某個時刻內(nèi)疚和再不能任由事情繼續(xù)下去的信念讓了位，取而代之的是**，還有堅信他們停不下來的兩個人。

然后呢？**。在沙發(fā)上？地板上？我不想知道。

“還有呢？”

“對不起。”她說，“我從來沒有希望過發(fā)生這樣的事情。可它還是發(fā)生了……我覺得非常糟糕。非常糟糕。我們兩個都是。”

“多久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持續(xù)了多長時間？”

她猶豫了一下，然后說：“我不知道。時間不長。幾個星期。我們只……我們只上過幾次床。感覺不對勁。事后我們都覺得很糟糕。”

“發(fā)生了什么？”我說，“是誰提出結(jié)束的？”

她聳了聳肩，接著小聲說：“是我們兩個人一起。我們談了談，不能再讓它繼續(xù)下去了。我認(rèn)定這是我欠你的——也欠本的——從那以后要保持距離。我猜是因為內(nèi)疚。”

我有了一個可怕的念頭。

“他就是在那個時候決定離開我的？”

“克麗絲，不。”她急忙說，“不要這么想，他也覺得很糟糕。但他離開你并不是因為我。”

不，我想。也許不是直接的導(dǎo)火索，可是你也許提醒了他失去了多少東西。

我看著她。我仍然沒有感覺到憤怒，我感覺不到。也許，如果她告訴我他們還在上床，我的感覺可能會有所不同。她告訴我的事情像是屬于另外一個時段。史前時期。我難以相信這跟我有一絲一毫的關(guān)聯(lián)。

克萊爾抬起了頭：“剛開始我跟亞當(dāng)有聯(lián)系，可是后來本肯定是跟他說了發(fā)生的事，他說他再也不想見到我。他告訴我離他遠(yuǎn)一點兒，也離你遠(yuǎn)一點兒。可是我做不到，克麗絲。我真的做不到。本給了我那封信，叫我注意你的情況，所以我繼續(xù)去看你，在‘韋林之家’。剛開始不到幾個星期就去一次，后來每隔幾個月去一次。可是那讓你心煩意亂，讓你非常難過。我知道我很自私，可是我不能把你扔在那兒，讓你一個人孤零零的。我繼續(xù)去探望，只是為了看看你是不是還好。”

“而且你會告訴本我怎么樣了？”

“不，我們沒有聯(lián)系了。”

“這就是你最近不來看我的原因嗎？不到我家去？是因為你不希望看到本？”

“不，幾個月前我去‘韋林之家’看望你，他們告訴我你搬走了，你回去跟本一起生活了。我知道本搬了家。我讓他們給我你的地址，可是他們不同意。他們說那會違反保密原則。他們說會把我的號碼給你，而且如果我想寫信給你，他們會轉(zhuǎn)交。”

“你寫了？”

“我寫給本了。我告訴他我很抱歉，我對發(fā)生的事情很遺憾。我求他讓我看看你。”

“可是他告訴你不行？”

“不。你回的信，克麗絲。你說你感覺好多了，你說跟本在一起很開心。”她扭過頭，目光越過了公園。“你說你不想見到我。你說有時候你的記憶會恢復(fù)，那種時候你就知道我曾經(jīng)背叛過你。”她從眼角擦去了一滴眼淚。“你讓我不要靠近你，永遠(yuǎn)也不要。你說最好是你永遠(yuǎn)地忘了我、我忘了你。”

我覺得自己的身體涼了起來。我試著想象在寫這樣一封信時感到的憤怒，可是與此同時我又意識到也許我根本沒有感覺到憤怒。對我來說克萊爾這個人幾乎并不存在，我們之間的友誼早就被我忘得一干二凈。

“我很抱歉。”我說。我無法想象自己能夠記起她對我的背叛。本肯定幫我寫了那封信。

她露出了微笑：“不，別道歉。你是對的。可是我一直希望你會改變主意。我想見你。我想告訴你真相，面對面地。”我一句話也沒有說。“我很抱歉。”她接著說，“你會原諒我嗎？”

我握住了她的手。我怎么會生她的氣呢？生本的氣？我的病給我們?nèi)齻€人套上了一副難以承受的枷鎖。

“是的。”我說，“是的。我原諒你。”

不久后，我們動身離開。走到斜坡底的時候她轉(zhuǎn)身面對著我。

“我會再見到你嗎？”她說。

我笑了：“希望如此！”

她看上去松了一口氣：“我很想念你，克麗絲。你一點兒也不知道。”

是真的，我確實不知道。不過有了她，有了這本日志，我有機(jī)會重建有價值的生活。我想到了包里的信。來自過去的消息。最后一塊拼圖。我需要的答案。

“我會打電話給你。”她說，“下周早些時候。好嗎？”

“好的。”我說。她擁抱了我，我的聲音淹沒在她的波浪發(fā)絲里。她感覺像是我唯一的朋友，我唯一可以依靠的東西，跟我的丈夫一樣。我的姐妹。我用力捏了捏她。“謝謝你告訴我真相。”我說，“謝謝你所做的一切。我愛你。”

*****

在家里，我坐下來讀本的信。我感覺有些緊張——它會告訴我我需要知道的東西嗎？我是不是終于會明白本為什么離開我？——可是與此同時又很激動。我確信它會辦到這些。我確信有了它，有了本和克萊爾，我將擁有我需要的一切。

親愛的克麗絲，信上寫道，這是我做過最困難的事。一開頭我已經(jīng)落入俗套，不過你知道我不是個作家——作家一直都是你！——因此我很抱歉，但我會盡我所能。

在讀這封信之前你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知道，我決定要離開你。我無法忍受寫下這些話，甚至想也不能想，但我別無選擇。我已經(jīng)如此努力地想要找到另外一種方式，但我不能。相信我。

你一定要明白我愛你。我一直愛你。我會永遠(yuǎn)愛你。我不在乎發(fā)生過什么事情，或者為什么。這與報復(fù)無關(guān)，跟它一點兒也不沾邊。我也沒有遇上別人。當(dāng)你處在昏迷中時，我意識到你早已和我融為一體——每次看著你，我都覺得自己奄奄一息。我意識到我不在乎那天晚上你在布賴頓做什么，不在乎你是去見誰，我只想讓你回到我的身邊。

然后你真的回來了，我非常高興。你永遠(yuǎn)不會知道在他們告訴我你已經(jīng)脫離危險、你不會死去的那天，我有多么高興。你不會離開我，或者說我們。亞當(dāng)還很小，可是我想他明白。

當(dāng)我們意識到你不記得發(fā)生過什么的時候，我認(rèn)為這是件好事。你能相信嗎？現(xiàn)在我感到羞愧，但當(dāng)時我認(rèn)為這再好不過。可是接著我們意識到你把其他事情也忘了。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一點地忘掉。剛開始是你隔壁床病友的名字，為你進(jìn)行治療的醫(yī)生護(hù)士的名字。但你變得越來越糟。你忘了你為什么會在醫(yī)院，為什么不準(zhǔn)你跟我一起回家。你確信醫(yī)生們在你身上做實驗。當(dāng)我?guī)慊丶疫^周末時，你不認(rèn)識我們住的街、我們的房子。你的表親來看望你，結(jié)果你一點兒也不知道她是誰。我們帶你回醫(yī)院，你卻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
我想就是在這個時候一切開始變得艱難起來的。你是如此愛亞當(dāng)。我們到達(dá)醫(yī)院時，那份愛會照亮你的眼睛，他會跑到你身邊投進(jìn)你的懷里，你會抱起他，而且馬上知道他是誰。可是后來——對不起，克麗絲，但我必須告訴你這個——你開始相信亞當(dāng)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已經(jīng)離開了你。每當(dāng)你見到他都覺得從他幾個月大起這是你第一次跟他見面。我讓他告訴你上一次見你是什么時候，他會說：“昨天，媽咪。”或者“上個星期”，可是你不相信他。“你跟他說了什么？”你會說，“這是謊話。”你開始指責(zé)我讓人把你關(guān)在這兒。你覺得別的女人在把亞當(dāng)當(dāng)成親生兒子撫養(yǎng)，而你被關(guān)在醫(yī)院里。

有一天我到了醫(yī)院，你認(rèn)不出我。你變得歇斯底里。在我不注意的時候你抓住了亞當(dāng)向門跑去，我猜是為了救他，可是他開始尖叫。他不明白你為什么那么做。我?guī)亓思以囍忉尳o他聽，可是他不明白。他開始非常怕你。

這種情形持續(xù)了一段時間，但后來變得更糟了。有一天我打了電話到醫(yī)院去，我問他們我和亞當(dāng)都不在的時候你的情況怎么樣。“說給我聽，就現(xiàn)在。”我說。他們說你平靜，開心。你正坐在床位旁邊的椅子上。“她在做什么？”我說。他們說你在跟一個病人說話，是你的一個朋友，有時候你們一起打牌。

“打牌？”我說。我無法相信。他們說你打牌打得很好。每天他們都得跟你解釋規(guī)則，不過接著幾乎所有人都打不過你。

“她開心嗎？”我說。

“是的。”他們說，“是的。她總是很開心。”

“她記得我嗎？”我說，“還有亞當(dāng)？”

“除非你們在這兒，不然不記得。”他們說。

我想當(dāng)時我就知道有一天我會不得不離開你。我給你找到了一個地方，在那兒你要住多久就能住多久。一個你可以開心過活的地方。因為沒有我，沒有亞當(dāng)，你會很開心。你不會認(rèn)識我們，因此你就不會想念我們。

我是如此愛你，克麗絲。你一定要明白這一點。我愛你甚于一切。可是我必須讓我們的兒子擁有生活，一個他應(yīng)得的生活。很快他會長大，足以理解發(fā)生了什么。我不會騙他，克麗絲。我會解釋我所作的選擇。我會告訴他，盡管他可能非常想去看望你，但那會讓他非常難過。也許他會恨我，怪我。我希望不會。但我希望他幸福，而且我希望你也開心。即使只有在沒有我的時候，你才能找到快樂。

現(xiàn)在你到“韋林之家”已經(jīng)有一段時間了。你不再驚慌。你有了慣例可循。這很好。因此我離開的時間到了。

我會把這封信給克萊爾。我會請她替我保管，等你好到可以讀信、可以理解的時候轉(zhuǎn)交給你。我不能自己留著，我會心心念念想著它，無法抗拒把它給你的念頭——下周、下個月，甚至明年。太快了。

我無法掩飾我希望有一天我們可以再次在一起。等你恢復(fù)以后。我們?nèi)齻€人，一個家庭。我必須相信這可能發(fā)生。我必須，否則我會死于悲痛。

我沒有拋棄你，克麗絲。我永遠(yuǎn)也不會拋棄你。我太愛你了。

相信我，這是正確的辦法，我只能這么做。

不要恨我。我愛你。

*****

現(xiàn)在我又讀了一遍，疊起了信紙。信紙頗為整潔，似乎昨天才剛剛寫成，可是裝它的信封軟塌塌的，邊緣已經(jīng)磨損，散發(fā)出一種甜香的味道，像是香水。是不是克萊爾隨身攜帶著這封信，把它塞在包的角落里？或者更有可能的是她把信放在家里某個抽屜中，雖然不在視野里、卻從未完全忘記？它一年又一年地等待著被打開的一天。在這一年又一年中，我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誰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。在這一年又一年中，我一直無法彌合我們之間的鴻溝，因為那是一個我無法意識到的距離。

我把信封夾到日志里。記這篇日志的時候我在哭，可是我并非感覺不快。我理解發(fā)生的一切：他離開我的原因、他一直騙我的原因。

是因為他做到了一直騙我。他不告訴我我寫過小說，因此我不會因為再不能寫出第二部而絕望。他一直告訴我我最好的朋友搬走了、不讓我得知他們兩人背叛過我，因為他不相信我深愛他們兩人到已經(jīng)可以原諒他們的程度。他一直告訴我是一輛汽車撞了我、一切不過是事出意外，因此我就不用面對被襲擊的事實，不用知道是一個蓄意的、充滿仇恨的兇暴行為造成了這一切。他一直告訴我我們從未有過孩子，不僅是為了不讓我得知我們的獨(dú)生子已經(jīng)死了，還是為了使我免于每天不得不經(jīng)受喪子之痛的命運(yùn)。他也沒有告訴我他曾經(jīng)多年苦苦地尋找一家團(tuán)圓的辦法，卻不得不面對無果的事實，不得不獨(dú)自帶著我們的兒子離開，從而尋求幸福。

在寫那封信的時候，他一定以為我們將會永遠(yuǎn)分離，可是他必定也希望并非如此，否則他為什么會寫信呢？當(dāng)他坐在那兒、坐在他的家中——那也一度是我們共同的家——拿起筆試圖向一個可能永遠(yuǎn)也理解不了這封信的人作出解釋，告訴她為什么他別無選擇而只能離開她的時候，他在想些什么呢？他說，“我不是個作家”，可是他的字字句句在我眼中都是如此動人，如此深刻。讀起來仿佛他在講述別人的故事，可是在我的內(nèi)心，在層層皮肉的深處，我知道并非如此。他講的是我；同時也是在對著我講。克麗絲·盧卡斯。他生病的妻子。

可是分離并非永遠(yuǎn)。他所希望的事情發(fā)生了。不知道為什么我的病情有所好轉(zhuǎn)，或者是他發(fā)現(xiàn)跟我分離比他想象中更加艱難，所以他又回頭來找我。

現(xiàn)在一切似乎都不一樣了。比起今早醒來一眼看見的那個房間，比起四處找廚房、到處找水喝、拼命拼湊昨晚情形的時刻，眼前的房間似乎仍然是陌生的，然而一切不再充滿痛苦和悲傷。周圍的一切似乎不再標(biāo)志著一種與我格格不入的生活。頭頂時鐘的滴答聲不再僅僅標(biāo)示著時間，它在跟我說話。放輕松，它說，放輕松，安然迎接未來。

過去我錯了。我犯了一個錯誤，犯了一次又一次、一遍又一遍；誰數(shù)得清有多少次？我的丈夫承擔(dān)著保護(hù)我的角色，沒錯，可他同時也是我的愛人。現(xiàn)在我發(fā)現(xiàn)我愛他。過去我一直愛著他，如果我必須每天從頭學(xué)習(xí)愛他，那就這樣吧。這就是我要做的。

本快要回來了——我已經(jīng)能夠感覺到他在靠近——當(dāng)他到家后我會告訴他一切。我會告訴他我跟克萊爾見過面——還有納什醫(yī)生、甚至帕克斯頓醫(yī)生——我已經(jīng)讀過他的信。我會告訴他我理解他當(dāng)時為什么那么做、為什么離開我，而我原諒他了。我會告訴他我知道那次襲擊，但我不再需要知道發(fā)生了什么事、不再關(guān)心是誰這樣對我。

我還會告訴他我知道亞當(dāng)。我知道他出了什么事，盡管想到要每天面對喪子之痛讓我無比恐懼、全身冰涼，可是我必須這么做。這所房子一定容得下有關(guān)他的回憶，我的心中一定要保留他的位置，不管那會帶來多么巨大的痛苦。

我會告訴他這本日志的事，告訴他我終于能夠?qū)⑷兆哟饋怼⒔K于可以找回人生。如果他要看的話，我也會把日志給他。然后我可以繼續(xù)用它書寫自己的故事，記錄自己的人生。從虛空中創(chuàng)造一個自己。

“我們之間再也沒有秘密。”我要告訴我的丈夫，“一個也不要。我愛你，本，我會一直愛你。我們曾經(jīng)虧欠過對方，但請原諒我。我很抱歉多年前為了別人離開了你，我很抱歉我們永遠(yuǎn)也不會知道我去那個旅館房間要見誰，不會知道我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。可是請一定要明白現(xiàn)在我決心要彌補(bǔ)這一切。”

然后，當(dāng)我們之間只剩下愛的時候，我們可以找出一個辦法真正在一起。

我打過電話給納什醫(yī)生了。“我還想再見你一次。”我說，“我想讓你看看我的日志。”我猜他聽后有些驚訝，不過他同意了。“什么時候？”他說。

“下個星期。”我說，“下個星期過來拿吧。”

他說周二他會來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