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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的表情變了。驚訝？還是震驚？他吞了一口唾沫。

“告訴我！”我說。

他抱住了我。我想把他推開，卻沒有動手。“克麗絲。”他說，“拜托，冷靜下來。一切都很好。我可以解釋一切。好嗎？”

我想對他說不，事情并不好，但我什么也沒有說。我掉轉(zhuǎn)頭不看他，把臉埋進(jìn)他的襯衫的褶皺里。

我發(fā)起了抖。“告訴我。”我說，“拜托，現(xiàn)在就告訴我。”

我們坐在沙發(fā)上。我坐在一頭，他在另一頭，這是我所能接受的兩人間的最近距離。

我不想他說話，但他說了。

他又說了一遍。

“亞當(dāng)死了。”

我覺得自己縮緊了身體，像一只軟體動物一樣緊繃繃的。他的話像鐵絲網(wǎng)一樣鋒利。

我想到了從奶奶那里回家時看到的擋風(fēng)玻璃上的那只蒼蠅。

他又開口說話：“克麗絲，親愛的。我很抱歉。”

我感到憤怒，生他的氣。渾蛋，我想，即使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錯。

我強(qiáng)迫自己開口：“怎么會？”

他嘆了口氣：“亞當(dāng)參軍了。”

我啞口無言。一切都消退了，除了痛苦什么也沒有剩下。疼痛濃縮到一個點(diǎn)上。

一個我甚至不知道有過的兒子，他成了一名士兵。我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。荒謬。我的母親會怎么想？

本又開始講話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冒出一些詞：“他曾經(jīng)是一名皇家海軍。駐扎在阿富汗。他被殺害了。就在去年。”

我吞了一口唾沫。喉嚨很干。

“為什么？”我說，“怎么會這樣？”

“克麗絲——”

“我想知道。”我說，“我一定要知道。”

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，我讓他握了，他身體沒有靠近讓我松了一口氣。

“你并不想知道全部，對吧？”

我的怒火噴涌了。我忍不住。憤怒，還有恐懼。“他是我的兒子！”

他扭開頭，眼睛盯著窗口。

“他在一輛裝甲車?yán)铩！彼f。語速很慢，幾乎是低聲細(xì)語。“他們在護(hù)送部隊(duì)。路邊有個炸彈。一個士兵活下來了，亞當(dāng)和另外一個卻沒有。”

我閉上了眼睛，聲音也變成小聲的低語：“他當(dāng)場就死了嗎？他有沒有受折磨？”

本嘆了口氣。“沒有。”過了一會兒他說，“他沒有受苦。他們覺得過程一定很快。”

我看著他坐的地方。他沒有看我。

你在撒謊，我想。

我看到了亞當(dāng)，他在路邊流血至死，我把這個念頭趕出腦海，轉(zhuǎn)而用虛無充塞了思維，一片空白。

我的腦海里開始天旋地轉(zhuǎn)。一個個問題。我不敢問的問題，怕答案會讓我無法忍受。他還是孩子的時候是什么樣子，少年時候呢，成人之后呢？我們親密嗎？我們吵架嗎？他幸福嗎？我是個好媽媽嗎？

而且，那個騎著塑料三輪車的小男孩最終怎么會在地球的另一端被殺害？

“他在阿富汗做什么？”我說，“為什么會在那兒？”

本告訴我那時我們在打仗。反恐戰(zhàn)爭，他說，盡管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。他說在美國發(fā)生了一次非常可怕的襲擊，導(dǎo)致數(shù)以千計(jì)的人死亡。

“結(jié)果我的孩子死在阿富汗了？”我說，“我不明白……”

“這很復(fù)雜。”他說，“他一直想?yún)④姡詾樗诒M他的責(zé)任。”

“他的責(zé)任？你覺得這是他在做的？他的職責(zé)？你為什么不勸他做點(diǎn)別的？什么都行？”

“克麗絲，這正是他想要的。”

有那么一個糟糕的時刻，我?guī)缀跣α似饋恚骸白屪约核兔窟@就是他想要的？為什么呢？我甚至從來不認(rèn)識他。”

本沉默了。他緊緊地握住我的手，一滴又熱又咸的眼淚淌過了我的臉，接著是另一滴，后來越來越多。我抹去眼淚，生怕一開始哭就永遠(yuǎn)停不下來。

我覺得我的腦子開始關(guān)閉，它要清空自己，退回到虛無。“我甚至從來不認(rèn)識他。”我說。

過了一會兒，本拿來一個盒子擺在我們面前的茶幾上。

“我把這些放在了樓上。”他說，“為了安全起見。”

提防什么？我想。這是個金屬質(zhì)地的灰色盒子，人們可能會用這種盒子放錢或者重要文件。

不管里面放了些什么東西，一定很危險。我想象著野生動物，蝎子和蛇，饑餓的老鼠，有毒的蟾蜍。或者是無形的病毒，帶放射性的東西。

“為了安全起見？”我說。

他嘆了一口氣：“這里有些東西，如果你自己偶然發(fā)現(xiàn)的話對你不好。”他說，“最好是讓我向你解釋清楚。”

他坐到我身邊打開了盒子，除了文件我什么也沒有看到。

“這是嬰兒時候的亞當(dāng)。”他說著拿出一沓照片，遞給我一張。

照片上是我，在大街上。我正向著鏡頭走來，一個嬰兒——亞當(dāng)——被袋子綁在我的胸前。他的身體朝向我，但他正扭頭看著拍照片的人，臉上的笑容跟沒有牙的我差不多。

“你拍的？”

本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我又看了一遍。它已經(jīng)被磨損了，邊緣染上了色，顏色退得好像它正被慢慢地漂白。

我。一個嬰兒。這似乎并不真實(shí)。我努力告訴自己我曾是一個母親。

“什么時候？”我說。

本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落在照片上。“他有大約6個月大了，那么，”他說，“讓我們來看看，這一定是1987年左右。”

那時我27歲。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過了一輩子。

我兒子的一輩子。

“他是什么時候生的？”

他把手又伸進(jìn)箱子里，遞給我一張紙。“1月。”他說。紙是黃色的，有點(diǎn)脆。是一張出生證明。我默默地讀著它。他的名字在上面，亞當(dāng)。

“亞當(dāng)·韋勒。”我大聲念了出來，念給我自己聽，也是念給本聽。

“韋勒是我的姓。”他說，“我們決定他跟我姓。”

“當(dāng)然。”我說。我把文件捧到面前。雖然蘊(yùn)涵了這么多含義，它卻是如此之輕。我想一口氣把它吸進(jìn)來，讓它成為我的一部分。

“這兒。”本說。他從我手上拿走出生證明疊起來。“還有其他照片。”他說，“如果你想看的話？”

他遞給我更多照片。

“我們沒有太多。”我在看照片時他說，“丟了不少。”

他的話聽起來仿佛它們是留在火車上或交給陌生人保管了。

“是的。”我說，“我記得，我們遭過一次火災(zāi)。”我不假思索地說出了口。

他奇怪地看著我，瞇起眼睛緊緊地抿住。

“你記得？”他說。

突然間我不太確定。是他今天早上告訴我關(guān)于火災(zāi)的事還是我記起哪天他告訴我的？還只是我早飯后在日志里讀到過？

“嗯，你告訴我的。”

“我有嗎？”他說。

“是的。”

“什么時候？”

什么時候？是今天早晨，還是幾天前？我想到了我的日志，記起了在他上班后讀它的情景。他告訴我關(guān)于火災(zāi)的事情是在我們坐在國會山的時候。

我可以告訴他我的日志，可是某些事情讓我沒有辦法開口。對于我已經(jīng)記起一些事情他似乎并不開心。“在你去上班之前？”我說，“在我們翻剪貼簿的時候。你一定說過，我想。”

他皺起了眉。向他撒謊的感覺十分糟糕，可是今天暴露的真相已經(jīng)太多，我實(shí)在無力承受更多了。“不然我怎么會知道？”我說。

他直直地凝視著我：“我想是的。”

我頓了一會兒，看著手里的照片。它們少得可憐，而且可以看到盒子里的也不多。難道我所擁有的、記錄我兒子一生的就只有這些？

“火災(zāi)是怎么開始的？”我說。

壁爐上的鐘報(bào)了時。“是幾年前，在我們的老房子里，來這里之前我們住的地方。”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不是我去過的那一所房子。“我們丟了很多東西。書，文件。全都丟了。”

“但火是怎么起的？”我說。

有一會兒他什么都沒有說。他的嘴張了又開，然后他說：“那是個意外，只是一個意外。”

我想知道他在瞞著我什么。是我忘了掐滅香煙、忘了拔熨斗插頭，還是熬干了壺？我想象著自己在那間前天拜訪過的廚房里，有著水泥臺面和白色組件的那一個，不過是在多年以前。我看見自己站在一個咝咝作響的煎鍋旁抖著一只金屬絲網(wǎng)籃——籃子里裝著要做菜用的切片馬鈴薯——看著馬鈴薯翻翻滾滾沉到油面下。我看見自己聽到電話鈴聲響了起來，在腰上系著的圍裙上擦干手，走進(jìn)了大廳。

然后呢？是我接電話時熱油燃成了火苗，還是我晃晃悠悠走回了客廳或上樓去了洗手間，卻壓根兒忘了飯已經(jīng)做上了？

我不知道，也永遠(yuǎn)不可能知道。但本告訴我是個意外，他是好意。家庭生活對一個失去記憶的人來說埋伏著無數(shù)危險，換一個丈夫可能已經(jīng)指出了我的錯誤和不足，可能已經(jīng)難以自控地占據(jù)了理應(yīng)屬于他的道德制高點(diǎn)。我碰了碰他的胳膊，他露出了微笑。

我翻看著那些照片。其中一張上戴著塑料牛仔帽和黃色圍巾的亞當(dāng)在用塑料來復(fù)槍瞄準(zhǔn)拍照人，另外一張上他大了幾歲；他的臉瘦下去了一些，頭發(fā)開始變黑。他穿著一件襯衫，紐扣扣到了脖子，戴著一條兒童領(lǐng)帶。

“這是在學(xué)校照的。”本說，“正式的肖像照。”他指著照片大笑起來：“看。真丟臉，照片都給毀了！”

領(lǐng)帶的橡皮圈沒有塞好，從領(lǐng)帶下露了出來。我摸著相片。它沒有毀掉，我想，它十分完美。

我試著記起我的兒子，試著看見自己拿著一條松緊領(lǐng)帶跪在他面前、梳理他的頭發(fā)、或者從擦傷的膝蓋上抹掉已經(jīng)凝結(jié)的血。

沒有記起什么東西。照片里的男孩有著跟我一模一樣的嘴，眼睛隱約跟我的母親相像，但除此之外他可以算作是個毫不相干的人。

本拿出另一張照片給我。這張里面亞當(dāng)?shù)哪昙o(jì)大了一些——大約是五六歲。“你覺得他像我嗎？”他說。

他拿著一個足球，穿著短褲和白色T恤。他的頭發(fā)很短，上面的汗水讓它結(jié)成了一個尖角。 “有點(diǎn)。”我說，“也許。”

本笑了，我們一起看著照片。大部分是我和亞當(dāng)?shù)暮嫌埃紶栍幸粡埶膯稳苏眨灰欢ù蠖鄶?shù)照片是本照的。其中有一些是亞當(dāng)與幾個朋友在一起，還有幾張照的是他在一個派對上，穿著海盜服、手持紙板劍，有一張上面他舉著一只小黑狗。

照片里塞著一封信，用藍(lán)色蠟筆寫的，寄給圣誕老人，歪歪扭扭的字寫得滿紙都是。他說他想要一輛自行車或者一只小狗，并保證會乖。信件落了款，他還加上了他的年齡。4歲。

不知道為什么，讀這封信時我的世界好像崩塌了。悲痛像一顆手榴彈一般在我的胸前炸開。原本我感到寧靜——不是幸福，甚至不是克制，而是寧靜——可這份寧靜已經(jīng)云霧一般消散，在那層面紗之下是刺痛。

“我很抱歉。”我說著把一捆照片還給他，“我做不到。現(xiàn)在不行。”

他擁抱了我。我覺得嗓子里泛上一陣惡心，卻又把它吞了下去。他告訴我不要擔(dān)心，告訴我會沒事的，提醒我說他在這里陪著我，他一直都會在這兒。我緊緊地抓住他，我們坐在那兒，一起搖晃著。我感覺到麻木，靈魂飄出了我們所坐的房間。我看著他給了我一杯水，看著他關(guān)上裝相片的盒子。我在抽泣。我能看出他也很難過，但他的臉上似乎已經(jīng)滲進(jìn)了別的表情，可能是聽天由命或者接受現(xiàn)實(shí)，但不是震驚。

我不寒而栗，意識到這一切他都已經(jīng)經(jīng)歷過了。對他來說這并不是個新傷疤，它早已深埋在他的心里，成為他的根基，而不是動搖他靈魂深處的東西。

只有我的悲痛是嶄新的，每天都是。

我找了個借口來到樓上，去了臥室，回到衣柜邊。我繼續(xù)寫。

*****

這些爭分奪秒搶來的時刻里，我跪在衣柜前面、倚在床上寫。我很狂熱。狂熱像潮水一般從我的體內(nèi)涌出來，幾乎不假思索。寫了一頁又一頁。現(xiàn)在我回到了這里，而本以為我在休息。我停不下來，我要寫下一切。

我不知道我寫自己的小說時是否就像這樣，字詞噴涌而出落到紙面上；還是會慢一些，更加深思熟慮呢？我真希望自己記得。

下樓后我給本和自己各沖了一杯茶。攪拌牛奶時，我想著我必定給亞當(dāng)做過無數(shù)次飯，煮過蔬菜濃湯、攪過果汁。我把茶端給本。“我是個好媽媽嗎？”我說著遞給他。

“克麗絲——”

“我一定要知道。”我說，“我是說我應(yīng)付得怎么樣？怎么應(yīng)付孩子的？他那時一定還很小，當(dāng)我——”

“出事故的時候？”他插嘴說，“那時他2歲。不過你是個很棒的媽媽。直到出事。后來，嗯——”

他不再說話，吞下了下半句，扭開了頭。我想知道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什么，什么東西他覺得不告訴我更好。

不過我知道的已經(jīng)足以填補(bǔ)一些空白。我也許記不起那個時候，但我可以想象。我可以看到每天有人提醒我說我已經(jīng)結(jié)婚生子，他們告訴我我的丈夫和兒子正要前來探望。我能想象自己每天像從未見過他們一樣跟他們打招呼，也許稍微有些冷淡，或者干脆一副茫然的表情。我可以看到我們經(jīng)歷的痛苦，我們所有人。

“沒關(guān)系。”我說，“我理解。”

“你照顧不了自己。你病得太重，我不能在家照顧你。你不能一個人待著，幾分鐘也不行。你會忘記自己在做什么。你以前還走丟過。我擔(dān)心你可能會自己洗澡忘了關(guān)水龍頭，或者要自己做吃的結(jié)果忘了東西已經(jīng)做上了。我管不過來，所以我待在家里照顧亞當(dāng)，我的母親也在幫忙。但每天晚上我們會來探望你，而且——”

我握住了他的手。

“對不起。”他說，“想想當(dāng)時，我只是覺得太難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說，“我知道。不過我媽媽呢？她有沒有幫忙？她喜歡做奶奶嗎？”他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看上去似乎想要說話。“她死了，是不是？”我說。

他握著我的手：“她幾年前去世了，我很抱歉。”

我是對的。我感覺頭腦已經(jīng)停止了運(yùn)轉(zhuǎn)，似乎它無法再接受更多悲傷、更多破碎雜亂的過去，但我知道明天一覺醒來這一切記憶都會消逝。

我該在日志里寫什么才能讓自己熬過明天、后天以及再往后的每一天？

一幅圖像飄到了我的眼前。一個紅頭發(fā)的女人。亞當(dāng)參軍了。有了一個名字，不請自來。克萊爾會怎么想？

就是它，我朋友的名字。克萊爾。

“克萊爾呢？”我說，“我的朋友，克萊爾。她還活著嗎？”

“克萊爾？”本說。他一臉迷惑地盯著我好一會兒，接著變了臉色。“你記得克萊爾？”

他看上去很驚訝。我提醒自己——至少我的日志是這么說的——幾天前我告訴過他我記起她在一個屋頂上參加派對。

“是的。”我說，“我們是朋友。她怎么樣了？”

本看著我，表情頗為悲傷，一時間我愣住了。他講得很慢，但他說出的消息并不像我擔(dān)心的那么糟糕。“她搬走了。”他說，“是好些年前的事了。我想肯定差不多有20年了，實(shí)際上就在我們結(jié)婚后幾年。”

“去了哪兒？”

“新西蘭。”

“我們有聯(lián)系嗎？”

“你們聯(lián)系了一段時間，不過又?jǐn)嗔耍院笤贈]有聯(lián)系。”

這似乎并不可能。我最好的朋友，在國會山記起她后我曾經(jīng)寫道，而且我感覺到一種跟今天想起來她時一樣的親近。不然我為什么會在乎她怎么想？

“我們吵架了？”

他猶豫著，我又一次感覺到他在盤算、應(yīng)變。我意識到毋庸置疑本知道什么會讓我難過。他有多年的時間來了解我可以接受什么、哪些是最好不要碰的雷區(qū)。畢竟這不是他第一次經(jīng)歷這番談話。他有過多次實(shí)踐的機(jī)會去學(xué)習(xí)如何選擇路線，如何小心繞開那些會破壞我生活的道路、跌跌撞撞地把我送到別的地方的話題。

“不。”他說，“我不這么認(rèn)為。你們沒有吵架，總之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。我覺得你們只是疏遠(yuǎn)了，然后克萊爾遇見了一個人，她嫁給了他，他們搬走了。”

這時我面前浮現(xiàn)出了一幅圖像。克萊爾和我開玩笑說我們永遠(yuǎn)不會結(jié)婚。“挫人才結(jié)婚！”她把一瓶紅葡萄酒舉到嘴邊說，我在附和她，與此同時卻心知有一天我會做她的伴娘、她會做我的伴娘，我們會身穿婚紗坐在酒店房間里，一邊從香檳杯里小口喝酒，一邊讓人為我們做發(fā)型。

突然間我感到一陣愛意。盡管我?guī)缀跤洸黄鹞覀児捕鹊臅r間、我們在一起的生活——而且就連這些殘留的記憶明天也會消散——不知為何我感覺到我們?nèi)匀恍男南嗤ǎ心敲匆粫核龑ξ襾碚f意味著一切。

“我們?nèi)⒓踊槎Y了嗎？”我說。

“是的。”他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打開腿上的盒子翻了起來，“這兒有些照片。”

那是些婚禮照片，但不是正規(guī)的結(jié)婚照；照片又模糊又黑沉，是個外行照的。照相的是本，我猜。我認(rèn)真地湊近第一張照片細(xì)看，到目前為止我只見過記憶中的克萊爾。

她跟我想象中一樣。高，瘦。如果有什么不同，照片中的她更加美麗。她站在懸崖上，身上輕薄的裙子在微風(fēng)中飄拂，太陽正在沉入她身后的海面。美麗。我放下照片，一張張看完余下的。一些照片里是她和她的丈夫——一個我認(rèn)不出的人，其他一些相片里我和他們在一起，身著淡藍(lán)色的絲綢，看上去姿容只是略遜一籌。是真的，我當(dāng)過伴娘。

“有我們的婚禮照片嗎？”我說。

他搖了搖頭。“它們在一個單獨(dú)的相冊里。”他說，“弄丟了。”

當(dāng)然，火災(zāi)。

我把照片遞回給他。我覺得我在看另一個人的生活，不是我自己的。我無比渴望上樓去，寫下剛剛發(fā)現(xiàn)的東西。

“我累了。”我說，“我需要休息。”

“當(dāng)然。”他伸出了手。“這兒。”他從我手里拿走了那堆照片放回盒子里。

“我會把它們放得好好的。”他說著關(guān)上蓋子，我來到這里記我的日志。

*****

午夜。我在床上，獨(dú)自一個人，努力想要想通今天發(fā)生的一切、了解到的所有事。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。

我決定在晚飯前洗個澡。我鎖好浴室門飛快地看了看鏡子周圍的照片，但現(xiàn)在融進(jìn)眼里的卻只有這里缺失的東西。我打開了熱水龍頭。

大多數(shù)日子里我一定完全不記得亞當(dāng)，但今天我只看了一張照片就想起了他。這些照片是不是被精心挑選過，是不是只有保留它們才會讓我不再無根可依、而又不讓我想起自己失去了什么？

房間里開始布滿熱蒸汽。我能聽到我的丈夫在樓下發(fā)出的聲音。他打開了收音機(jī)，若隱若現(xiàn)的爵士樂飄上樓來。在音樂聲中我能聽出一把刀在餐板上有節(jié)奏地切著片；我意識到我們還沒有吃晚餐。他應(yīng)該是在切胡蘿卜、洋蔥、辣椒。他在做晚飯，仿佛這是平常的一天。

對他來說這的確是平常的一天，我明白過來。我的心中滿是悲傷，但他并非如此。

我不怪他瞞著我，每天不提亞當(dāng)、我的母親、克萊爾。如果我是他，我也會那么做的。這些事太痛苦了，如果我可以過完一整天記不起它們，那么我可以免于悲傷，他可以免于給我?guī)硗纯唷１３殖聊瑢λ麃碚f必定十分誘人，而生活對他又是如此艱難：他知道我時時刻刻都帶著這些參差不齊的記憶碎片，像隨身帶著一個個微型炸彈，隨時可能刺破表面逼著我再像第一次一樣經(jīng)歷痛苦，還拖著他跟我一起掉進(jìn)深淵。

我慢慢地脫下衣服疊好，放在浴缸旁邊的椅子上。我光著身子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陌生的身體。我強(qiáng)迫自己去看皮膚上的皺紋、下垂的****。我不認(rèn)識我自己，我想。我既認(rèn)不出自己的身體，也認(rèn)不出自己的過去。

我向鏡子走近了幾步。它們在那兒，在我的肚子上，在臀和胸部上。細(xì)細(xì)的、銀色的條紋，歲月留下的條條傷痕。以前我沒有看到它們，是因?yàn)槲覜]有找過它們。我想象著自己追隨著它們的生長，希望身體發(fā)胖后它們能隨之消失。現(xiàn)在我很高興它們在那兒：是一個提示。

我的鏡中倒影開始在霧氣里消失。我很幸運(yùn)，我想。至少我還有本，他在我的這個家里照顧我，盡管我記得的家并不是這樣。我不是唯一一個受苦的人。今天他已經(jīng)經(jīng)歷了跟我同樣的痛苦，入睡時卻心知明天可能他還要再經(jīng)歷一遍。換個丈夫可能他已經(jīng)感覺無法應(yīng)付，或不愿意應(yīng)付。換個丈夫可能已經(jīng)離開我了。我盯著自己的臉，仿佛要把這幅畫面刻進(jìn)腦海，不讓它沉入意識深處，這樣明早醒來這副模樣對我將不再陌生，不會如此令人震驚。當(dāng)它完全消失時我轉(zhuǎn)身踏進(jìn)了水中。我睡著了。

我沒有做夢——或至少不覺得做了夢——但醒來時我被弄糊涂了。我在一間不一樣的浴室里，水還是熱的，有人在門上輕輕敲了敲。我睜開眼睛卻認(rèn)不出任何一件東西。鏡子很平、樸素不加修飾，嵌在白色瓷磚上——而不是藍(lán)色的瓷磚。一道浴簾從我頭頂?shù)臋M桿掛下來，兩面鏡子面朝下放在水池上方的架子上，馬桶邊放著一個坐浴盆。

我聽見有人說話。“我就來。”聲音說，我意識到是我自己在說話。我從浴缸里站起來，看了看閂起來的門。對面另一扇門的鉤子上掛著兩件晨袍，兩件都是白色的，式樣配套，上面有縮寫字母R.G.H。我站了起來。

“快點(diǎn)！”從門外傳來一個聲音。聽起來像本，卻又不是本。那人仿佛唱歌一樣反復(fù)嚷著。“快點(diǎn)！快點(diǎn)，快點(diǎn)，快點(diǎn)！”

“是誰？”我說，但聲音沒有停下來。我走出了浴室。地面鋪著黑白相間的瓷磚，呈對角線。地面有點(diǎn)濕，我感覺自己滑了一下，腳和腿撐不住了。我猛地摔在地上，拉下的浴簾罩在了身上。摔倒時我的頭撞到了水池，我叫了起來：“救救我！”

這時有另外一個聲音叫著我的名字，我真正醒了過來。“克麗絲！克麗絲！你沒事吧？”那個聲音說。我意識到說話的人是本，而自己一直在做夢，便松了一口氣。我睜開了眼睛。我正躺在浴缸里，衣服疊著放在身旁的一張椅子上，生活照貼在水池上方的淡藍(lán)色瓷磚上。

“是的。”我說，“我沒事，只是剛剛做了一個噩夢。”

我站起身，吃了晚飯，上床睡覺。我想記日志，想把了解到的一切趕在消失前記錄下來。我不確定時間夠不夠用，能否讓我在本上床睡覺前做完這些。

但我能怎么做？今天我花在記日志上的時間已經(jīng)很長了，我想。他當(dāng)然會懷疑，會好奇我獨(dú)自一個人一直在樓上做些什么。我一直告訴他我有點(diǎn)累，需要休息，而他相信了我說的話。

我并非不內(nèi)疚。我聽見他在屋里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，為了不吵醒我而輕輕地開門關(guān)門，我卻彎腰對著日志，瘋狂地記錄著。但我別無選擇，我必須記下這些東西。這件事似乎比什么都重要，因?yàn)椴蝗坏脑捨覍⒂肋h(yuǎn)失去它們。我必須找借口回到我的日志旁邊。

“我想今晚我會在空房間睡。”今天晚上我說，“我很難過。你可以理解嗎？”

他答應(yīng)了，并說明早他會來看我，確保我沒事后再去上班，然后給了我一個晚安吻。現(xiàn)在我聽到他的聲音，他關(guān)掉了電視，用鑰匙鎖了大門。把我們鎖在家里。我猜以我的狀況，到處晃悠對我來說不是什么好事。

有一會兒我不能相信睡著后我會再次忘記我的兒子。關(guān)于他的回憶似乎——似乎仍然——如此真實(shí)、如此生動。而且在浴缸里睡了一覺我仍然沒有忘了他，睡上更長的一覺似乎并不可能抹去一切痕跡，但本和納什醫(yī)生告訴我這正是將要發(fā)生的事。

我敢寄希望于他們錯了嗎？每天我記起的事情越來越多，醒來時越來越知道自己是誰。也許事情在逐漸變好，這本日志正在把我的記憶帶出水面。

也許有一天我再次回頭，會發(fā)現(xiàn)今天正是有所突破的那一天。這不是沒有可能的。

現(xiàn)在我有些累。很快我會停筆，藏起我的日志，關(guān)燈、睡覺。祈禱明天醒來后記得我的兒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