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伴隨著遠處隱隱傳來的打雷聲,慕西澤輕聲說道:“白彰,是個很聰明的人。我跟他住在一起的時間雖不長,但他已經發現我的身份可能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程序員那么簡單。他大概意識到我在和一些有危險的人來往,雖然嘴上不說,但他心里應該很擔心我。所以那天晚上,也是趕巧了。我和陳芳羽約了見面,沒想到白彰居然會跟在我后面,那么拙劣的跟蹤方式……我很快就發現了他。”
“然后,你做了什么?”聶傾問的時候感覺到余生渾身肌肉都繃緊了,于是輕拍拍他道:“別緊張,只是先了解一下情況。”
“嗯……”余生點了點頭。他記得自己之前問過慕西澤,白彰是不是他殺的,慕西澤說不是,他相信他沒有說謊。但余生不敢確定的是,慕西澤是否做過直接導致白彰死亡的事情。如果有,那聶傾這頭……
“說實話,對白彰的死,我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。”慕西澤的語速越來越慢,好像每說出一個字都需要經歷一番劇烈的心理斗爭。
“我在察覺到白彰跟蹤之后,為了防止他進一步深入,就隨便找了路邊一個酒吧進去,想找機會甩掉他。但是,在跟著我的不光是他,還有陳芳羽的人。他也被那幫人發現了……”
“這么說是陳芳羽的人動的手?”聶傾問。
慕西澤緩緩地點了下頭,“他們把白彰帶到了富寧縣,那里是陳芳羽的地盤,他們通常要解決什么人都會在那里動手。”
“就因為白彰跟蹤了你,他就必須得死嗎?”
“不只是因為這個。”慕西澤看了眼聶傾,又低下頭,“白彰并不是從那天才開始懷疑我,他之前就已經偷偷調查過我的身世。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式,居然查到了洪嘉嘉頭上……”
“這么厲害?!”余生忍不住出聲感嘆,“洪嘉嘉是你生母這件事應該被人瞞得密不透風,他能查到這一步,真是個人才。”
慕西澤沉默了片刻沒有答話,不知是不是在表示默認。
“那然后呢?他查到洪嘉嘉的事被陳芳羽知道了?他該不會是主動交代的吧?”余生不敢相信地問。
慕西澤的表情越發郁結,“他是……他還以為,是我找人抓的他,所以還跟他們解釋他只是擔心,并且保證他絕不會把洪嘉嘉跟我的關系說出去……”
“……”
余生和聶傾同時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可奈何。
這個聰明、善良、脾氣有點古怪的年輕人,或許直到死的那一刻,都不明白自己到底走錯了哪一步,才招來殺身之禍。
可能他的初衷只是對朋友的關心和一點點好奇,卻沒想到這個世界遠沒有他想象的那么簡單純粹。
他死得太冤,太不值了。
“我記得蘇紀說過,白彰的致命傷是用7號手術刀柄裝載11號刀片刺入心臟造成的停搏,死后又被人用折疊刀二次刺入,掩蓋第一次的創口。”聶傾微微一頓,“我相信,你應該知道殺害白彰的真兇是誰。還有,如果我沒猜錯,是你把白彰的遺體送進第一人民醫院的太平間,并且替他整理了遺容對嗎?”
慕西澤點了點頭。
“當時我們在排查的時候,確實查到了案發時你的不在場證明,于是就忽略了后續轉移現場和處理遺體的時間。這是我們的工作失誤。”聶傾的語氣似乎很平靜,但余生能聽出他心中的不甘和懊悔。
“阿傾,這次情況特殊,沒想到也很正常。”余生說完又對著慕西澤道:“我說西澤,你就別跟我們在這兒擠牙膏了,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吧。”
一陣沉默過后,慕西澤總算再次開口,“好,我都告訴你們。那天晚上,白彰被帶到文化路227號的地下室,是陳芳羽讓他最信任的一個手下動的手。這個人道上都叫‘康哥’,身手非常厲害,真實姓名不詳,這么多年我都沒查清他的底細。”
“康哥……”聶傾喃喃地重復一遍,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個名字。
“我是在白彰被殺后才得到消息的。”慕西澤繼續說了下去,臉色陰沉得像是暴風雨將至。“我進去酒吧之后,沒過多久就感受不到白彰的視線了。我以為他可能放棄了,而正好那個時候陳芳羽打電話催我,我看白彰沒再跟上,就直接去了跟陳芳羽約好的地方。”
“你去的時候他在嗎?”余生問。
“在。他這個人很少會弄臟自己的手,事情都交給康哥去做,自己為了逃避嫌疑,對于制造不在場證明非常拿手。我當時見到他,他并沒有在第一時間告訴我白彰的事,而是等那頭都確認結束了,才跟我說。”
“那為什么轉移遺體的人會是你?”
慕西澤長長地嘆息一聲,“陳芳羽當時已經跟付隊長達成了協議,為了讓付隊長的復仇行動順利進行,他必須要幫他擺脫嫌疑。當然,我那個時候還不知道殺害師父的人是付隊長……陳芳羽用蘇紀的命來要挾我,讓我幫他們善后。是我篡改了醫院的監控錄像,把白彰的遺體帶進太平間,用折疊刀……”慕西澤咬了咬牙,“……刺進跟致命傷同樣的位置。讓他看起來,像是被同一兇手所殺……”
“奇怪,陳芳羽為什么要幫付明杰呢?”余生不解地問。
“陳芳羽對我師父不滿很久了。”終于說完白彰的事,慕西澤有些虛脫似的轉身掛在欄桿上,深深吸了口氣道:“我師父那人,醫術真的很高明,但在做人方面……原本,他還有所顧忌,但是自從師母走了以后,他就徹底變了。好像再沒有什么人、什么事可以牽絆住他一樣。只有錢能給他安全感。”
余生:“所以他開始獅子大開口了?”
慕西澤微微點頭,“他要的越來越多,陳芳羽自然不愿意。如果當時付隊長沒有動手,大概他也準備要除掉師父了。”
“啊!”聶傾忽然輕呼一聲,扭頭看了眼余生,“阿生,你還記不記得當時在第一人民醫院蘇院長辦公室那層,有扇窗戶是壞的,可以全部打開!”
“記得啊,我還坐在上面來著。難道說——”余生露出一副“原來如此”的表情。
“那估計是了。”慕西澤接過話頭,“那段時間我一直提醒師父要注意安全,他應該對陳芳羽有所防備,但沒想到,最后殺他的人居然是付隊長。”
“可是,這只是針對蘇院長一人。付隊的報復目標一共有六人,陳芳羽之后不是還在幫他么,富寧縣的那幾處房產都由他使用。陳芳羽總不會是個幫人幫到底的性子吧?”聶傾邊思索邊道。
慕西澤聽完皺起眉頭,想了一會兒才說:“根據我的猜測,陳芳羽應該是想從付隊長那里得到些什么。至于他想要的東西——你們想想,這么多年來,付隊長應該是跟那個警方內鬼關系最密切的人,也是知曉他秘密最多的人。陳芳羽雖然在跟那個人合作,但手上倘若沒握住對方足夠的把柄他肯定不放心。所以我估計,付隊長恐怕答應他在事成之后,會把手上掌握的一些信息告訴他。”
聶傾點了點頭,“這樣倒是能說得通了。”
緊接著沉默,三個人都在靜靜沉思。大約過了幾分鐘,慕西澤問:“你們還有其他問題嗎?”
“也不能說是問題。”聶傾的表情十分凝重,“根據你剛才說的,我們已經知道殺害白彰的真兇是誰了,但偏偏現在還不能抓他……一旦動手,就會打草驚蛇,你在陳芳羽那里肯定就此失了信任,蘇紀的安全也難以保障。可是不抓他,一想到兇手還在逍遙法外我就……”
“別著急,一定讓他們一個都跑不了。”余生拍拍他,轉頭又對慕西澤說:“不過,雖然很高興你能對我們敞開心扉坦誠以待,但為什么選擇今天?之前你都沒跟我說過。是因為這次洪嘉嘉被小敘撞見了?但其實如果你不說,我們也不可能猜到她跟你之間的關系。真的要大義滅親了嗎?”
在他說完這句話時,一滴雨點忽然打在慕西澤的眉骨上,順著眼眶滑落,像淚珠一樣。
慕西澤攤開手,仰起頭看著天空,仿佛在觀察著雨勢,同時輕聲說道:“我這次,給那個孩子做了心臟移植的手術。”
“嗯……”雖然一直沒問,但余生已經猜到這個結果。
聶傾還不清楚手術的事,此時看著面前二人慘淡的神色,暫時忍住了沒有發問。
“你知道接受移植的人是誰嗎?”慕西澤的這個問題并沒有等人來回答的意思。越來越密集的雨點從空中落下,他卻依然揚著頭,任憑雨水敲打,只是微微瞇起眼睛。“李艾嘉……愛嘉……是我的親妹妹啊……”
“親、親妹妹??”余生這回是真的震驚了。
“是啊……”慕西澤的嘴角溢出一抹苦笑,就像被雨水沖刷出來的一樣,苦澀的味道都融進了周身空氣中,隨著水汽滲入在場所有人的體內。“我從來不知道她的存在,沒想到,第一次見面,就是在手術臺上……為了救她,我奪走了另一個女孩的性命。”
敘述在這里戛然而止,余生只覺得周遭雨聲突然變吵了,還有聶傾猛然握緊自己肩膀的手。
又過去許久,余生才聽到慕西澤朝著聶傾說道:“你放心,等這一切結束之后,我一定會接受應有的懲罰。但是現在,我不想一錯再錯了。”
“你真的想好了?畢竟是你的親人……”余生此刻心情也是異常復雜,沒想到他們面對的竟會是這樣一種局面。
但是這一次慕西澤的回答卻很干脆,絲毫不拖泥帶水。
“想好了。”他說,“為了他們,我一直為虎作倀,現在甚至成了殺人兇手,他們卻毫不在意,反而想要索取更多。這樣的親人,這樣的父母,不值得我再付出了。”
一方是為了自己的父母,一方卻要將其割舍。
聶傾看著余生和慕西澤,只覺得對他們二人而言,命運實在太會捉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