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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明杰的講述從這里開始:
我是一九八一年出生的。這一點我想你們早就知道了。
我父親是在一九九五年去世的。這件事在聶傾看過我的檔案之后,應該也了解了。
不過,因為我還不清楚你們具體查到哪一步,為了不讓你們產生困惑,我還是盡可能地把前因后果都說清楚比較好。
這一切事件的源頭,應該都要從九五年的夏天說起。
那一年,我初二。
剛考完期末考試,暑假里天天在外面瘋玩,卻不想有天剛好撞見了我爸在跟別的女人約會的場景。
我至今都記得當時我爸看見我之后的那個表情。
就像見了鬼一樣。
其實他也不想想,他有什么好怕的?該怕的人是我才對。
處在那個年齡的孩子,無意間發現自己的父親出軌,那種感覺就好像天都要塌下來了,怕得要死。
只不過,我大概從小就是個要強的性子,當著我爸和那個女人的面,我沒哭也沒鬧,竟然還冷靜地威脅我爸說,要么你現在立刻跟她斷了,要么我就回去告訴媽媽。
我爸很怕我媽,這我知道。所以我以為我的威脅會很奏效。
可我沒有想到的是,我爸居然沒有答應跟我走。反而他蹲下來拉著我的手對我說,他不能離開那個女人,因為,他們已經有孩子了,是個男孩,是我的弟弟。
如果說,在最開始得知父親出軌的時候,我所感受到的情緒只有恐懼和憤怒,那么,在聽說他跟那個女人已經生下另一個孩子之后,我感受到的就是強烈的嫉妒和怨恨。
為什么要背叛媽媽?為什么要背叛我?為什么要跟別的女人生孩子??難道有我一個他還不滿足嗎?!
我那會兒真的快要氣瘋了。
在那樣強烈的情緒驅使下,我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,更不可能去冷靜思考自己一切作為的后果。因此,我甩下我爸和那個女人,一路跑回家,打電話到我媽單位,氣勢洶洶地跟她告了一狀。
結果……是可想而知的,不是么?
我媽跟我爸徹底翻臉了,他們在家里吵得天翻地覆。
我爸自覺理虧,因此大部分時間其實都是我媽在單方面地咒罵他,他都不吭聲,打他也不反抗,頂多退一步,再退一步,等貼到墻根退無可退的時候,他就默默受著。
我那個時候躲在一旁看著他們,看著我爸,就覺得他怎么這么窩囊,這么可惡。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,非要去外面偷雞摸狗,還摸出個種來,好好的家愣是被他給毀了。我媽打他罵他都是輕的,這些都是他自找的,他活該,他就不該被原諒,像他這種人一定會不得好死。
沒錯,我當時就是這么想的。
你們別用這種眼神看我。
別以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就很天真。
其實你們錯了。正因為什么都不懂,正因為不清楚做事的后果也無需計較得失,惡毒起來才會比大人更加純粹,更加果斷。
我爸那時候整日活在我媽無休止的痛罵和拳打腳踢里,似乎放棄了所有爭辯和抵抗,但唯獨有一點他始終在堅持,就是不肯告訴我媽那個女人的住址,不讓我媽去找她。
他就那么護著她,護著他們,護著一個小三和她的孩子。
我當時那叫一個生氣啊。
我心想絕對不能就這么算了,不能讓那個女人和她的兒子好過,憑什么我們家被他們攪得一團糟,他們反倒能不被打擾地躲在一旁過安生日子,這太不公平了。
于是,我開始去找,去那天撞見我爸和那女人的地方蹲點,在那附近的小區來回逛,還向那周圍的小賣部、餐廳、超市、菜市場里的人打聽這對母子的存在——不得不說,我應該從小就算有干偵查工作的潛質吧……呵呵。
可惜,這不是什么福氣。
僅僅用了兩天時間,我就打聽到了他們的住處。并且,我還成功跟蹤了一次那個女人直到她家,這樣地址就算是確認了。
回家之后,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得勝歸來的將軍,那女人的住址就是我的戰利品。
我迫不及待地向我媽邀功,迫不及待地將自己查到的一切告訴她,迫不及待地盼著她也能把他們的生活攪得一團糟,至少要比我們家糟,那樣我就高興了。
只不過,我萬萬沒有料到的是,真正的將軍,殺人是在得勝之前,而我,卻是在得勝之后。
……
那天的事,直到今天想起我都覺得不太真實。
我媽憑著我給她提供的地址,直接趕去那女人的家,我爸帶著我也打了輛車追上去,可惜還是晚了一步。
等我們趕到的時候,我媽已經跟那個女人扭打在一起,她家里的東西,從水杯、鏡子、遙控器、到電視機都被砸碎了,其他東西也扔得亂七八糟,地上盡是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碎片,有的上面還沾著些紅點,像是誰的血。
我當時嚇壞了。我爸讓我不要在那里待著,讓我趕緊下樓去,說完他自己就去拉架。
可我當時也不知是怎么了,明明很害怕,卻不想走,就想找個地方先躲一躲。
我看中了沙發旁邊和冰箱錯開的那個角落,那上面堆著兩個沙發靠墊,看起來底下應該有個三角區,我覺得那兒應該會比較安全,于是就走了過去。
不過,等我過去之后卻發現,那里已經有人了。
一個瘦瘦小小的男孩子,瑟縮在那個角落里,一臉驚懼地盯著驟然出現在他視野里的我。
那是……我第一次見到小暖。
***
付明杰的講述到這里暫時停了下來。
他將雙手交握于身前,用左手的大拇指緩緩摩挲著右手的虎口處,像在回憶,像是懷念。
余生的槍口略微降低了些,瞄了眼聶傾,發現他聽得全神貫注,便也繼續安靜等待。
付明杰沉默了大約兩三分鐘,在一聲悠長的嘆息后,又接著方才的話尾講了起來。
***
發現小暖之后,我就愣住了,呆呆地看著他。
而他似乎很怕我,一直在抖,抖得眼淚都下來了,卻還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。
我當時心里的感覺很奇怪。
看著這個比我弱小很多的男孩子,我意識到他就是我的弟弟——雖然是小三生的,可他真的是跟我有血緣關系的親弟弟。
呵呵……說起來,大概我那個時候也是個喜歡看臉的膚淺初中生。
小暖小時候長得真是好看吶。
他比較像他媽媽,白白凈凈的,雖然瘦弱但臉上的輪廓卻很清秀,襯得一雙大眼睛又圓又亮。特別是當他眼睛里淚汪汪地看著我的時候,我竟然生出一種想要保護他的愿望。
于是,我就在他面前蹲了下來,拿出一個當哥哥的架勢對他說,別怕,大人們吵架一會兒就結束了,會沒事的。
小暖聽了依然怔怔地盯著我,等了又等才終于怯怯地叫了聲,哥哥好。
其實我后來想,小暖當時并不知道我到底是誰,他只是對看起來年紀比他大的男孩子都叫哥哥而已。可我那會兒在聽到他這么叫我之后,就覺得心里油然而生一種責任感,好像自己真的成為一個大哥一樣,一定要好好地照顧弟弟。
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?
說實話,我自己也覺得奇怪。這種沒來由的保護欲,難道真是源自血濃于水的親情么?
這種事情真是說不清楚……
唉。
不過,就在我還沉浸在自己升級為大哥的自豪感中時,陽臺那邊卻出事了。
最先聽到的,是我那個懦弱的父親,忽然大聲地對我媽直呼其名。就好像一直平穩加熱的油鍋里猛地被人甩進去一鏟水,頓時就炸得噼哩啪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