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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冬臘月,明正殿內(nèi)雖燃著火盆,卻未到能使人流汗的程度。
“好外甥,大楚究竟還是要你來治理,才不辜負大好河山啊。”韃坦國君忽然口吐大楚官話,然而不知是學(xué)得不精,還是真正喝多了,頗有點大舌頭,他皺著濃黑的眉,往案幾上砰砰拍了兩下,痛心疾首道,“要是再讓你父親多管幾年,不就廢了嗎?再看看你這幾個兄弟,唉······”
千言萬語都融在這一聲“唉”之中,寒蓁眼皮一跳。余光瞥去,殿下眾王爺整齊劃一地抬起了頭。
韃坦國君改用大楚官話,想必就是為了讓他們聽清這些。
寒蓁有些擔憂地望向皇帝,卻見他面色不改,反微微一笑,拍拍她的手,淡淡道:“承舅舅謬贊,昭弦愧不敢當。與韃坦國不同,在大楚,一國之榮辱從不系于一人之身。昭弦登基五載,若非有眾兄弟、眾大臣從旁輔佐,難有如此成就。往后大楚千秋萬載,亦與他們息息相關(guān)。‘伯氏吹塤,仲氏吹篪’,昭弦之所樂見。”
他這一席話說得說得輕飄飄,殿內(nèi)氣氛卻為之一松,寒蓁也松了口氣。她的左手叫皇帝拉著不放,右手卻是空的,便提起銀箸為皇帝布菜。
“你們大楚人說話總是文縐縐的,不過外甥你的話聽了還算叫人舒服,到底是堂妹的孩子。本君還記得你母親出嫁時的情景,來迎她的仿佛是個什么三四品的官,說話也叫人舒服。可惜后來,好像是被你父親以私通外敵的罪給斬了吧······他叫什么來著?哦,好像是叫韓東湖——”
“當啷”一聲,寒蓁壓不住手指的顫抖,銀箸驟然墜地。
“奴婢該死,請陛下責罰。”寒蓁連忙跪下,身子抖得不可開交。
皇帝的臉色一瞬間冷了下去:“愣著干什么,還不下去?”
“是。”
她勉力保持著鎮(zhèn)定,但離去時匆忙不穩(wěn)的腳步聲還是落入皇帝的耳朵。他注視著右手上兩點水漬,那溫度一直燙到心里去。
小小的插曲并不能打斷韃坦國君的侃侃而談,他依然眉飛色舞,皇帝卻已分不出心神去聽他說話了,他偏頭看了眼薛閑,在殿中眾人看不見的地方擺了擺手。
薛閑領(lǐng)命匆匆而去,再回來時臉上帶了稍許欲言又止的慌張。
“太醫(yī)呢?”聽完薛閑俯在他耳畔說的話,皇帝臉色大變。
薛閑也驚得臉色煞白:“已遣人去請了。陛下您可別······姑娘說她沒大礙,讓您千萬放心。”
皇帝卻已按著御桌站了起來,四下打量一番眾人的表情,向韃坦國君行了韃坦式的平輩禮:“昭弦忽感身體不適,今日恐無法與舅舅同樂同喜。明日午后,朕另擺筵席,再請舅舅與公主,請。”
他蒼白的臉色很有說服力,即使心中再怏怏不樂,韃坦國君也不能在此時提出異議,便還禮回去道:“外甥可要好好保重身體。”
太醫(yī)院離明正殿并不遠,皇帝到時,太醫(yī)令正在偏殿診脈。皇帝大步流星,甫推門進來,便沖到床邊,半躬著腰端詳榻上女子的臉色。
薛閑甚少見他這幅焦急的模樣,眼看著皇帝滿臉驚慌,猶如孤雁失侶,一時半刻似乎說不出話來。便替他開口問:“陸姑娘如何了?”
太醫(yī)令從來只診斷皇帝太后,除夕的晚上被拖著來給一個宮人看診,心內(nèi)大大不忿。然而見皇帝這般模樣,猜出一二。立刻跪在地上一五一十說道:“稟陛下,這位姑娘乃是天生心疾,從脈象上看,應(yīng)是好久都未曾發(fā)作。今日不知受了何等刺激,一時發(fā)作起來,才會心口絞痛,以至昏迷。”頓了頓,又道,“依臣看,此心疾并不會危及姑娘性命,只是大抵數(shù)個時辰前剛發(fā)作過一次,此時才顯得如此嚴重。”
“······此癥可能根治?”
“若是心情一直舒暢,再用上好的藥慢慢養(yǎng)著,時日一長,還有幾分可能。”太醫(yī)令據(jù)實以告。
“往后由你看顧著她的身體,藥皆用最好的。”皇帝撫摸她柔軟的長發(fā),吩咐道,“去趟大理寺,找出當年韓尚書私通北夷的卷軸來,朕要重審。”
——怎么突然想起這件事來?
薛閑壓著滿腔訝異,與太醫(yī)令一同退出門外。
“你也知道,我會擔心你。”半晌后,寂靜的偏殿中,響起了皇帝的苦笑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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