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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帶了只小小的博山爐來,擺在屋中小桌上倒是剛剛好,爐子里填了腦麝冰片之香,最是醒神。桌上攤著賬本,內廷司不給宮人撥筆墨,寒蓁便削了眉筆計數?;实勰闷鹳~本來翻了幾頁,余光掃到桌上白瓷瓶,灌著清水養了枝臘梅。
折梅相贈本是一時之興,不意她竟這般珍藏著。想著唇角便不由自主一勾。
“瞧出什么門道了?”
寒蓁沏茶的手一頓,旋即恢復平靜,信手開了窗把茶潑了,斟了盞白水上來:“夜深了,陛下還是喝這個吧。”
皇帝接了茶水在手里頭摩挲,問:“想說什么?”
“······辰景閣的開支仿佛大了一些。”太上皇喜豪華奢靡,退位之后仍是如此。每日僅吃食的開支就要比瑯軒殿多出一倍不止,這已超過該有的規格,寒蓁細細查驗了,才發現是將瑯軒殿的余錢都填了進去。
辰景閣就像個無底洞。
“不管他。”皇帝皺了皺眉,“朕不能讓他繼續做皇帝,便在這些小巧上滿足他又如何。”
果然如此嗎?太上皇果然不是自愿退位讓賢。
寒蓁回憶起前世,叛軍破城之日,她同莫夭夭互相攜著手坐著,傳令小官不斷走動。剛聽“陛下叫那亂臣賊子斬首了”,又聽“先帝薨逝,遺命立皇六子珩為新帝”。
莫夭夭拉著她,手心里盡是冷汗,聲音卻出乎意料的冷靜:“好寒蓁,你記著,這張臉可千萬不能叫他看見?!?
這樣的話,她那時聽到不覺什么,如今再想起來,才覺莫夭夭的態度透出詭異。
就好像她知道元珩認得她一般。
這不應當啊,寒蓁微微一驚,抬起眼仔細打量皇帝的眉眼。大楚固然民風開放,沒什么女子不得與外男見面的規矩,可她與莫夭夭形影不離,莫夭夭只喜歡同女孩兒一起玩耍,連帶著她也沒見過多少府外的男子。
“瞧著朕做什么?”眼前人雖處處力求謹慎,說話做事皆是成熟,一派大人模樣。但論起年紀來才及笄,面容上稚氣未脫,孩氣甚重,還是個小姑娘。皇帝長她十歲,見她什么模樣都覺得可愛,忍不住便升起寵溺之情,“還有什么話要說?在朕面前,你可以口無遮攔。”
這話一出口,便是許了個極大的恩寵下來。
寒蓁忙道:“不敢。”默了默,緩聲道,“奴婢想著,這次闔宮夜宴所需的一應物件,不如尋專人往宮外頭去進?!?
這話她憋了一天,茲事體大,沒有十足的把握她不敢說出??苫实鄱荚仕翱跓o遮攔”了,又怎么能白費這番恩寵呢?
“宮中食材,木石等從宮外進來,必要經歷重重盤剝,本來一兩銀子的東西,進了宮中說不準便要成十兩。且新鮮質量亦無法保障?!?
皇帝沉默許久,道:“水至清則無魚。”
有些事心照不宣,那些把守關口的宦官侍衛,若是不能從中獲益,未必會心甘情愿做吃力不討好的事。
“不過權宜之計,待過了這半個月,一切便恢復如常,或許也無不可?!被实弁nD一下,伸手撥了一下瓷瓶中的臘梅,“朕明日去同皇后說道說道?!?
“陛下······”寒蓁看著那一枝皇帝上朝途中都不忘折給她的臘梅,心里頭微微一動,“聽德公公說,朝臣們逼陛下納妃了?”
又是薛閑多事。
皇帝不屑地哼了一聲,可到底還是想聽她的回應,裝作不在意似的開口:“你覺得朕該不該應?!?
“???問奴婢?。俊焙柘仁且惑@,本想說些冠冕堂皇的話,思及皇帝并不喜歡她如此,又正色道,“為了血脈著想,大臣們也沒說錯??墒桥居X得,陛下如果不喜歡那些個妃子,納再多也是無用?!?
皇帝笑了,他撐著頭悶悶地笑:“你才多大,就知道‘喜歡’了?你這輩子可曾喜歡過什么人嗎?”
寒蓁搖搖頭:“奴婢沒有。但奴婢的爹娘十分相愛,春日踏青賞花,夏日尋螢乘涼,秋日登高望遠,冬日圍爐賞雪。煮雨烹茶,彈琴作畫,母親走后,父親也不再續弦。外祖母說這就是一生一世一雙人。”
皇帝漸漸止了笑,神色溫柔且沉靜:“朕也有,朕也有想同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女子。可惜,她不喜歡朕,”說著頗有幾分自嘲地勾起唇,“說不準到如今還恨著朕,所以朕更不能把她束縛在這太一城中。既然不是她,那么世間女子是誰都不要緊。”
他抬起頭來,眼神灼灼:“你明白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