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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親的前一日便有禮部和宮中的人前來布置,在安國公府大門外設次所,太子位面南,東宮官在東西兩側,以供太子迎親時東宮官朝賀所用。內侍省派了司禮太監來教導樓璟婚典時的禮儀,皇太子納妃儀,與天子納后相同,可想而知這其中的繁瑣。
以樓璟如今的身體,迎親前一天的折騰下來已經有些吃不消,次日還要早早起來,臉色變得越來越差。偏偏太子娶男妃,只能讓太監來幫著整理儀容,而被指派過來的,竟然是內侍省總管——內侍監沈連。
淳德帝在位的這十年里,內侍省的權力一再擴大,如今的內侍監甚至可比左右丞相,且閹人心狠手辣、喜怒無常,樓璟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應付沈連。
沈連如今已有四十多歲,只是榮華富貴地滋養,看著依然年輕,略顯瘦削的白凈面龐,笑起來有些陰冷。
“此等瑣事,竟勞煩沈公公親臨?!睒黔Z撐著站起身,與沈連見禮。
“太子娶正妃,咱家自然要來沾沾喜氣,”沈連笑著回禮,見他臉色不好,忙伸手虛扶了一下,“大典禮制繁多,辛苦世子了。”
樓璟絲毫沒有避讓沈連伸過來的手,甚至向他這邊靠了些,讓手與衣袖相觸,這讓沈連臉上的笑容不由得深了幾分。
太監身有殘缺,這些眼高于頂的勛貴子弟向來是看不起閹人的,只是這些年內侍省權力日盛,讓那些人不得不低頭,但一些細小之處仍免不了會顯出對閹人的蔑視,像樓璟這般如同對待文官一般、毫不做作的行事,自然能博得沈連的好感。
兩人說說笑笑,看著一團和氣,只是苦了樓璟,若是他人前來倒還可以躺一會,沈連在這里便只能一直站著。
好不容易熬到了迎親的時候,太子下馬在門外受東宮官朝拜,樓璟在屋內拜別父母。
樓見榆與魏氏坐在正堂上,臉上的喜色遮也遮不住。魏氏穿著一品夫人的誥命服,尚且年輕的臉光彩照人。她今年不過二十三歲,只比樓璟大了六歲,因著是續弦,封誥不能超過樓璟的母親,封不了超一品,只封了一品夫人。
樓璟站在正堂中間,看著一副理所當然地坐在主母位上的魏氏,掃視了一眼兩人中間空空的檀木桌,微微笑道:“今日大喜,緣何不請母親的牌位來,這讓兒子如何拜別父母?”
魏氏像燦如春花的笑容立時僵在臉上,樓見榆也是一滯,旋即壓著怒火道:“你母親就坐在這里,說什么胡話呢!”
“大喜的日子,父親可莫嚇唬兒子,母親過世五年有余,怎么可能坐在這里?”樓璟瞪大了眼睛,一副很是吃驚的樣子,對站在一旁的管家道,“還不快去請母親的牌位來?!?
魏氏過門,他本可以改口叫母親,奈何這個繼母自打進門就沒有給過他好臉色,哪有半分做母親的樣子,因而時至今日,樓璟也只是喚她夫人。
正堂外,太子已經進門,儐相立于正堂東面,高聲唱和:“敢請事?!?
一道沉穩清朗的聲音應道:“蕭承鈞奉制迎親?!?
屋內還沒有拜別,眾人急得團團轉,樓璟只是好整以暇地立在正中,看著樓見榆憤憤地讓人去請牌位,看著魏氏那清白交錯的臉,身上的疼痛似都減輕了不少。
待請來牌位,門外的太子已經接過儐相手中的大雁,交給主婚人。往常主婚人自能挺胸抬頭地接過,可新郎是太子,主婚人就得跪受。主婚人跪著接了,太子躬身拜謝,方能起身。這樣一來,時間剛好夠樓璟跪完父母,蓋上蓋頭。
整個大昱朝,只有皇上與太子可以娶男妻,因而除了禮服都是男子禮服外,大部分禮節與男女嫁娶相近,甚至作為妻的一方是要遮蓋頭的。這倒是方便了樓璟,畢竟他這半殘之軀,一番折騰下來臉色定然很嚇人,出了這個正堂,丟人可就丟的皇家人了。
太子成親,當穿杏黃底的降紗袍,也就是要在杏黃色的禮服外罩一層鮮紅色的廣袖紗衣,蕭承鈞進門之后,樓璟只能從蓋頭下面看到一角衣擺。其他的事,都可以一件一件解決,樓家的事、朝堂上的事,這些日子樓璟都理出了頭緒,只是要怎么跟太子相處,他苦思了這半個月,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。
蕭承鈞與樓璟一同拜別父母,兩人分立,并不接觸,主婚人唱和,魏氏強作笑顏地說了句“恭聽父母之言”,便由人饞著樓璟上了轎。
皇家的花轎是如同小房子一樣的十六抬大轎,上面仔細地鋪了厚厚的紅綢軟墊,縱然是這樣,樓璟坐上去還是疼得直冒冷汗,那藥一日只能吃一粒,且藥效時間不長,需等快下轎的時候再吃,好支撐他拜天地的時候動作自然,這會兒只能想點別的來轉移疼痛。
太子蕭承鈞與他同歲,兒時母親在世的時候帶他進宮玩耍,幾個皇子站在一起,人們第一眼就會注意到太子,不僅僅是因為他穿了一身杏黃色的衣服,更是因為那嚴肅矜貴的小臉,與其他皇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那么小就知道喜怒不行于色,怎么可能是眾人眼中那個沒什么出彩之處的太子殿下?
“這個……給你……”記憶中一只白嫩嫩的小手,將一顆與手心差不多大的窩絲糖遞給他,一張小臉依舊繃得緊緊的。那只手軟軟的,特別像過年的時候母親給他捏的小兔子饅頭,熱熱暖暖的帶著些奶香氣。
不知道蕭承鈞現在是什么模樣,是不是還像小時候那樣有一雙黝黑的眸子……
轎子停了下來,趁著紅箭射轎的時候,樓璟吞下了一顆藥丸。
轎簾被掀開,有人攙著他走下去,并沒有尋常人家娶親時的熱鬧,皇家的婚禮靜謐而肅穆。鼓樂聲起,攙扶著他的人退到了兩邊,一只修長白皙、骨骼勻稱的手遞了過來。
太子妃是男子,不能像尋?;槎Y那般由喜婆扶著,也不能找個男子來扶著太子妃,所以是太子親自來拉著他去拜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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☆、第四章 拜堂
樓璟看著那只好看的手,心中竟生出幾分幼稚的期盼,想知道還是不是小兔子饅頭那樣的觸感,于是在蕭承鈞的手還沒伸到位置時,鬼使神差的先一步握了上去。
蕭承鈞愣了一下,隨即合攏五指,與他交握在一起,心道他的太子妃莫不是緊張了吧?
手中的觸感溫暖而干燥,與兒時的感覺很是不同,只是依舊軟軟的,似乎是從饅頭變成了面餅,于是樓璟滿意了,任由蕭承鈞拉著向前走??墒莿傄惶_,針扎火燎一般的疼痛就從大腿上傳來,樓璟咬牙堅持了一會兒,藥勁上來方好了些。
其實太子殿下的手是很正常的,骨骼分明、修長有力,只不過樓璟以前握過的,也就軍營里那些跟他扳手腕的莽漢,與那些手比起來,這常年握筆只偶爾握刀的手,就顯得細膩而柔軟了。
由東宮正門至正殿明德殿之間,鋪著長長的紅綢,錦靴踏地,依舊不染纖塵。夕陽西沉,天色已經暗了下來,羽林軍持火把立于兩側,仿若璀璨星河,一直綿延到天宮去。鼓瑟笙簫,此起彼伏,伴著兩人身后整齊劃一的儀仗,肅穆而奢華。
拿儀仗的人暗自納悶,帝后與百官皆在明德殿等候多時,太子緣何還走得這樣慢?不過沒人敢說什么,只能跟著緩緩而行。起初幾步的時候,蕭承鈞注意到掌中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,便有意放慢了腳步。直到四周的鼓樂奏了兩遍,才行到玉階下。
東宮玉階,七七四十九級,兩人需要從鋪了紅毯的雕龍御道上去,蕭承鈞松開了拉著太子妃的手,改為扶著他的手肘。
樓璟愣了愣,這才意識到太子殿下是在照顧他,莫非蕭承鈞看出他身上有傷了?思及此,不由得轉頭看去,奈何蓋著蓋頭,脖子再轉兩個圈也無濟于事。蕭承鈞沒有理會他,步伐堅定地踏了上去。
上了玉階,跨過火盆,邁過高高的門檻,才進了明德殿。
明德殿乃太子召見東宮官議事的正殿,高屋廣宇,紅柱盤龍。殿中公侯皇親、文武百官皆穿蟒袍官服立于左右?;实壑导喗瘕埮?,頭戴通天冠;皇后著降紗金鳳袍,頭戴天儀冠,正襟危坐于正位之上??粗佑H攜太子妃緩步而來,百官齊齊頷首躬身。
皇家禮節繁雜,百姓拜天地要三拜,皇太子成親卻需要四拜。一拜天地,二拜君上,三拜高堂,最后夫妻對拜。
跪下、起來這兩個看似簡單動作,對樓璟來說卻很是難熬,他的傷主要在大腿和腰背,偏偏下跪磕頭就用的這兩處,而且更重要的是每磕一個頭,司禮官就會念出長長一段祝詞,藥效就在這冗長的禮節消磨中逐漸消失。
“夫妻對拜!”禮官洪亮的嗓音響徹大殿,樓璟緩緩躬身,再抬頭時忽而一陣暈眩,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,立時驚出一身冷汗,努力跪直身體,奈何腰使不上力,眼看著就要出事,一只溫暖的手迅速扶住了他的小臂,并且用了幾分力道將他托了起來。
溫暖而柔軟,是太子的手。樓璟很是感激,此刻卻不能言語,只能輕輕捏了捏他的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