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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鄒副市長被槍斃了,馬上就要拉過來火化。”禿主任說這話的時候嗓子有點發緊,“唉,真是夢一場呀,自己死了,老婆也進了監獄。”
皮貴“哦”了一聲,禿主任趁機教訓他道:“我說皮貴呀,你這人不讀書不看報,這樁受賄幾千萬的大案子鬧了都兩年了,你怎么像不知道似的,以后得加強學習才行。”
禿主任走后,皮貴便戴上透明的薄膜手套開始工作。今天的第一具遺體整容工作很簡單,死者只是眼睛沒閉上而已,這通過面部按摩很快便可以解決。皮貴得盡快做完這項工作,因為下一具遺體是一個死于兇殺案的男人,面部恢復需要下大功夫才行。不過,皮貴的遺體整容術在這座城市首屈一指,就是顱骨破碎、面部缺損的遺體,在他手下也能神奇地復原。正是因為擁有這一絕活,殯儀館的領導也才會常常讓他三分。
然而,今天的遺體整容臺上,那雙圓睜著的眼睛卻一直未能閉合,因為皮貴的按摩老是不得要領。他干脆停了下來,坐到旁邊的木椅上發起呆來。
“鄒小雪……”皮貴在發呆中不禁念出了一個女生的名字。小雪生得優雅嫻美,又是副市長家的獨生女兒,學校里的優秀男生都將她愛在心里,卻沒人敢越雷池半步。皮貴離“優秀男生”的標準尚差很遠,所以對小雪連“愛在心里”的資格也沒有。有次上課時,正在走神的他被老師大聲喝問:“皮貴,你老往窗外看什么?”他在慌亂中站起來回答老師道:“我在看小雪。”當時窗外確實下著雪,但同學們仍然為他的回答哄堂大笑,坐在前排的小雪也紅了臉。下課后,皮貴被幾個男生逼到墻角狠揍了一頓,還對他丟下一句話:“看小雪,你也配?”
皮貴確實不配看小雪。他三歲時死了父母,是姑母將他撫養成人。為了讓這個孤兒有出息,姑母花盡了一生的積蓄將他送進了這所全市有名的重點中學。這里的學生絕大多數都有著顯赫的家庭背景,皮貴進學校后才認識到自己的下等人身份。同學們很快便開始叫他“皮蛋”,甚至是“臭皮蛋”,他也只能點頭應允。讀到高中一年級時,姑母的痛風老毛病發作,病倒在床。姑父在一家小餐館當廚師,還要供養正在讀大學的女兒,家里一下子窮得連牙膏也買不起了。早上刷牙,用牙刷蘸點鹽就湊合了。皮貴不顧姑母的哀求退了學,他要掙錢為姑母治病。他去建筑工地打工,掙錢少不說,包工頭還嫌他是小孩子力氣小。在工地上聽人閑談,說在殯儀館火葬場做事掙錢多,他便跑到殯儀館求職。當時接待他的就是這個禿主任。禿主任看著這個十六歲的瘦弱少年,有些猶豫地說:“你太小了吧,以后會有人說我們雇用童工,我們可擔當不起。”皮貴便拍著胸脯說:“沒問題,我快滿十八歲了。”皮貴就這樣在殯儀館留了下來,開始做搬運尸體的工作,不久后便被這里的一位老入殮師收為徒弟。他在這方面極強的天賦很快顯露出來,如今,老入殮師早已去世,而他則成了這里的入殮整容第一人。
現在,躺在停尸臺上的遺體是一位老婦人,據說她死時,在國外的兒子沒能趕回來,所以死不瞑目。皮貴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發呆,身體像被凍住了似的,只有腦子在飛速轉動,小雪的身影像電影畫面一樣在他眼前不斷閃現。也不知過了多久,他艱難地站了起來,打開房門,看見外面的警戒不知何時已經解除了。他沿著過道來到了禿主任的辦公室,禿主任正拿著一個面包,顯然今天早上的事來得太急,他直到此時才能悠閑地松一口氣。
“已經燒了嗎?”皮貴問道,顯然是指那位有名的副市長。
禿主任吞下一口面包后說:“燒了燒了,連骨灰都出來了。”
“家屬來領骨灰了嗎?”
“還沒呢。”禿主任說,“他在國外留學的女兒已回來幾天了,可能下午會來領骨灰吧。”
“我下午要請半天假。”皮貴的話不像是申請,倒像是不容置疑。
“那怎么行?”禿主任叫道,“你今天要給四個人整容,都是明天要開悼念會的。”
皮貴強硬地說:“我不管,總之今天下午要休息。”
禿主任感到有些莫名其妙:“休息,做什么去?”
“我要去給今早那個死刑犯的女兒送束花。”
禿主任幾乎是跳起來吼道:“你瘋了!給死刑犯的女兒送花,這可是政治問題呀!還有,你和他女兒是什么關系?”
“我們是中學同學。”皮貴平靜地說,“去給她送一束花,讓她節哀,這不犯法吧?”
“哦,”禿主任臉上吃驚的表情仍未散去,“這……這事我得向上級領導匯報后再定。”
“那你匯報去吧,總之我請假了。”皮貴丟下這句話后便出門而去。殯儀館里就設有購花處,皮貴去那里買了一大束黃色的小菊花,又讓人在黃色的緞帶上用毛筆寫下了“小雪節哀”四個字,然后便去骨灰領取處坐了下來。雖然才時近中午,但小雪什么時候來也說不準,他決定就在這里一直等。
皮貴捧著花坐在那里,心里念道:小雪呀,我們現在平等了吧。我是一個孤兒,你也算半個孤兒了,這距離已很小了啊。我要直接地、正面地看著你,和你說話,還要把花送到你的手上……
想到這些,皮貴激動得身體微微發顫。這是他一生之中最幸福、最眩暈的時刻,他望著骨灰領取處進進出出的人影,幸福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。
第一章 訣別后的陰影
可是,幾天后,還來得及嗎?小雪在這幾天會出什么事呢?皮貴急得一拳砸在停尸臺上,震得那具尸體動了動,仿佛要張口說出什么秘密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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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蔭街9號是市委市政府的宿舍區,人們俗稱這里為市委大院。一周前,小雪拖著行李,戴著墨鏡低頭回到這離別了三年的家時,陪同她的法院人員讓她待在家里別動,因為可能會隨時通知她去與父親見面。第二天早上六點,家里的電話響了。半小時后,法院的車接她去了監獄。七點十五分,她隔著鋼化玻璃與爸爸見面。從那開始小雪就墜入了一場夢魘。這夢魘足足纏繞了她五天五夜,在家里的床上清醒過來時,竟恍然不知身在何處。
家里的保姆魏阿姨告訴她說:“你這幾天像是丟了魂似的。醒著時像木頭人,喝粥喝奶都要我喂你,而睡著后就不停地喘粗氣,還一陣陣地驚叫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