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邢紀哲又說:“這幾天你也先別去醫院了,去了你也見不著他,別回頭你再有點兒什么事兒……你就在家好好待著,有什么消息我會過來跟你說。”
安昀肅茫然地看著邢紀哲,似乎對這話沒什么反應。
“我說的什么你聽見了么?”邢紀哲本來心里就不算多踏實,看他這副樣子更是有些起急,語氣難免重了些。
安昀肅被他問得一哆嗦,這才回過神來點頭應了一聲:“我聽你的,我不出去。”
安昀肅的確聽話地沒出門,雖然被姜蕓強逼著每天還算吃了幾口東西,可卻幾乎沒有合過眼——他怎么可能睡得著呢,邢紀衡依舊沒有什么消息,他睜著眼其實還好些,一閉眼就全是兩人在一起的畫面,一幕一幕,從年輕的時候一直到現在——心里期待著邢紀衡會平安回來,可腦子卻不聽使喚,想的全是他再沒機會見他了。
安昀肅甚至覺著自己十六歲被賣了的時候都沒這么害怕過。或許因為那時他本來就對未來沒有什么憧憬,也沒有人讓他惦記,可現在不一樣了,兩人這么多年過下來,早就分不開了。
渾渾噩噩地熬了三天,第四天傍晚邢紀衡回來了,只不過,回來的不是他一個人——他是被一群紅衛兵押回來抄.家的。
開門看見他的瞬間,安昀肅心跳差點都停了——邢紀衡頭發亂糟糟的,胡茬也冒了出來,襯衣袖口破了,雖然頭臉看不出有明顯挨過打的痕跡,可一看就知道沒少受罪,這些天估計根本就沒正經休息過。
但不管怎么說,總算見到人了。安昀肅心口又撲通撲通跳了起來,突然就有些想哭。他下意走過去想拉邢紀衡,卻見邢紀衡朝他很不顯眼地搖了搖頭,緊接著便聽見一個像是領頭的紅衛兵語氣非常不客氣地問他: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“我是他……”安昀肅略頓了一下,“鄰居。”
“那你認識他了?你知道他是反.動學術權威么?”
安昀肅心口一沉,極力克制自己想替他辯解的沖動,默默搖了下頭。
那個紅衛兵倒是沒找安昀肅的茬兒,顧自說道,“他是隱藏在人民群眾中的反.動派,反.動派就要被打倒!”接著又指了指身邊的幾個人,“搜!看他藏了什么反.動罪證!”
“誒你們……”安昀肅脫口而出了幾個字,又立馬住了口。
剛才那個一直說話的紅衛兵瞪了他一眼,抬手指著他,聲音不大語調卻威脅意味十足道:“你回你屋去,再廢話你也是反.動派。”
安昀肅不敢再說話,回了偏屋,躲在窗子旁邊看著邢紀衡。他看見他們勒令他跪在院中間,一邊訴說他的“罪行”侮辱他,一邊在各屋進進出出,叮叮咣咣地趁火打劫,不時還扔出來一些東西,后來甚至把都拿到院子里點燃。整個過程,邢紀衡始終默默盯著眼前的地面,不吭聲。
燒書的霹靂巴拉聲、翻箱倒柜的吵嚷聲,夾雜著各種打倒反.動派的口號——多年以后再回想起來,安昀肅仍覺得那些動靜就在耳邊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強忍著把腳釘在地上的。他就離他不到幾米的距離,看著他受污蔑,受辱,卻連句話都不能替他說。
不知道折騰了多久,天都黑透了,紅衛兵們終于消停了下來,走了好幾個人,只留下兩個繼續看著邢紀衡。他們不讓他進屋,讓他蹲在屋外的墻邊,他們管這叫“掃地出門”。
直到十點多鐘,那兩個紅衛兵終于在屋里休息了。安昀肅見他們一時半會兒不會出來,便悄悄溜出了偏屋,小心翼翼地走到邢紀衡旁邊,剛想伸手碰碰他,卻見邢紀衡突然抬了頭,然后沖著自己笑了一下。
安昀肅鼻子一酸,幾乎要哭出來,可還是用力忍了回去,他透過窗玻璃灑出來的光亮看見邢紀衡干干的嘴唇,用口型問了他一句:“喝水嗎?”
邢紀衡笑容又大了些,沖他點了下頭。
安昀肅去廚房倒了杯水,端回來遞給邢紀衡,自己也蹲到他旁邊,緊緊地挨著他,等邢紀衡喝完了整杯水,才輕輕把頭靠在他的肩側,抬手摸了摸他的手。
“……你手怎么了?”安昀肅摸了幾下感覺不對勁兒,邢紀衡的手有些不受控制地發抖,他猛地抓起來前后看了看,見手腕上有紅紅的勒痕,眼淚一下就出來了,待抬手剛想要扒.開他的衣領看,卻被邢紀衡按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