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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思遠被安昀肅拉著手往胡同口走,邊走邊好奇地問:“安叔叔,你去買什么呀?”
“買好吃的去,”安昀肅捏捏他的小手,壓低聲音逗了他一句,“咱吃完再回去,省得你爸爸說你。”
這兩年,蘇思遠每回來周松民家也沒少受安昀肅的照顧,吃了人家不少東西。其實早年在暗館時,因著要保持身材好接.客,管事的從不準這些賺錢的“工具”亂吃東西。安昀肅基本上每頓飯都是半飽,說白了就是餓習慣了,后來硬要多吃反而會胃難受,如今這困難時期對他來說倒是并不難熬。
他領著蘇思遠去商店買了些點心,原本是因為突然有人過來串門才臨時出來的,不過既然正好碰見蘇思遠,干脆就帶著一塊兒來了——這么大的孩子正是長身體的年紀,永遠沒個吃飽的時候。
其實剛才敲門的是邢怡軒一家三口。說到邢紀衡的這個侄女,也真是生不逢時。當年已經考上了醫學院,前途一片光明,卻在“反.右”時受了牽連。雖沒被真的劃成右.派,但因為她太一心學業,完全的兩耳不聞窗外事——各種大會小會全不積極——結果被當成了消極抵抗運動的典型,沒少被學校找談話,以至畢業分配都受了很大影響。
按說以她的成績,分到大醫院工作并不是什么難事,但就因為檔案里被記了那么一筆,最后竟被分去了鋼廠的醫務室。
鋼廠很偏,離家既遠又沒有直通的電車,邢怡軒便住在了廠里的職工宿舍,只有休息日才回家。她不喜歡這個地方,除了工作需要之外幾乎不開口說話。可到底是大學高材生,人又長得漂亮,在鋼廠這種男人扎堆兒的地方,受到的關注自然不會少。有的青工甚至裝病往醫務室跑,就為了跟漂亮女大夫套個近乎。
不過一個月之后大部分人都放棄了。這個冰美人根本不搭理人,惹得不少人私底下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——女人長得再好看有什么用,不知冷不知熱,老爺們兒還得看她臉色過日子,就算真是個天仙也消受不了。
閑話越傳越離譜,但偏偏就有人不信這個,這個人就是邢怡軒現在的丈夫楊棟。他是連續好幾年的先進工作者。最開始他不知道邢怡軒是誰,他幾乎沒去過醫務室。后來還是有一回工友受傷,他陪著去醫務室才第一次見到了邢大夫。
他對她一見鐘情,但卻沒像其他人那樣套近乎,也沒找各種借口往醫務室跑,反倒是正大光明地給她寫了封表白信。邢怡軒收到信的時候,對這個人并沒有什么印象,只覺得字寫得還不錯,看著不像是大老粗,不過也沒往心里去——她壓根就不想談對象結婚。
沒有得到回音,楊棟也沒逼著催問,他知道人家一個大學生未必看得上自己。后來的日子,他只是用自己的方法對她好——醫務室忙,他就打好飯給邢怡軒送過去,但也只是放在門口窗臺上,并不進去打擾她;天冷的時候幫她打好熱水;天熱了給她送綠豆湯。
其實這些都沒什么,邢怡軒知道是他做的,要說半點感覺都沒有,那未免太無情了,但這些好還不足以打動她,真正讓她愿意點頭的是去年春天發生的一件事。
鋼廠醫務室需要值夜班。一天排班正好輪到邢怡軒,有幾個青工說身體不舒服,沒事找事地賴在醫務室不肯走,甚至還有一個膽兒大的對她動手動腳,幸好楊棟及時出現把那些人趕走了。
然而一個禮拜之后她才知道,他因為這回打架背了處分,她也才知道為何那天那么巧他就在。那是因為每次輪到她值夜班的時候,他都在。
這之后沒多久兩人便戀愛了,后來又順理成章地結了婚,幾個月前有了女兒。
這次一家三口過來串門,一來是為了道謝——先前滿月酒的時候,邢紀衡兩口子給隨了不少份子——二來在邢怡軒的心里,三叔一直是她最敬佩的人,不單因為他在自己的專業領域頗有建樹,更因為當她漸漸懂得了感情是什么以后,便十分羨慕三叔跟自己愛人之間的這份情意。
邢怡軒觀察了很久,她看得出來三叔有多愛這個男人。他們之間不經意的一個眼神交匯,下意的一個牽手動作,若不是把對方供在心尖上是絕不可能如此默契的,更何況,邢紀衡為了自己的愛人能自愿跟家里人斷絕關系。這份深情厚意讓邢怡軒羨慕得連他們是兩個男人都無關緊要了。
結婚辦事的時候,楊棟也多少看出來了,私下里問過自己老婆。邢怡軒跟他講了邢紀衡的事,末了又說三叔是她最敬佩的人,就算他看不慣兩個男人在一起也不能出去亂說,要不然就不跟他過了,搞得楊棟十分無奈,立馬保證自己絕沒那個意思。其實他也的確沒有看不起的意思,雖然感覺兩個男人在一起很奇怪,但接觸過幾回,知道邢紀衡跟安昀肅都是正經人,也就沒什么所謂了。
“這是弟弟還是妹妹?”安昀肅回來以后,大人們圍在桌前說話,蘇思遠看著邢怡軒懷里仍在襁褓中的小嬰兒,冷不丁問了一句。
“是小妹妹,”安昀肅笑了笑,“這下小遠是哥哥了。”
蘇思遠又看了幾眼,皺著眉納悶地自言自語道:“那她怎么一點兒都不像小姑娘?”
襁褓里的小嬰兒像是聽懂了一樣,當即十分配合地哭了起來,嚇得蘇思遠連忙躲到了安昀肅身后。
“現在她太小了,還看不出來,等長大了就好看了。”這些年家里人之間來往漸多,邢紀衡的話比早些年多了不少,偶爾也有耐心跟人聊上幾句家常了。
“我們以后肯定是個漂亮小姑娘。”邢怡軒抱著孩子哄了哄,不一會兒屋里又安靜了下來。
可當蘇思遠再次探頭去看時,小嬰兒卻又哭了起來,嚇得他再也不敢靠近了。屋里大人們一通笑,只有蘇思遠一個人搞不懂為什么小姑娘見了他就要哭,明明幼兒園老師跟街坊都夸他長得俊,怎么還能給人嚇哭了呢?
當然,這個時候他也絕想不到,眼前如此愛哭的小姑娘會是他今后的妻子。二十年后再回想起這一幕時,他不得不感慨一句,緣分果真都是注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