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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認知令蘇傾奕更是慚愧,可他眼下實在沒有心情去顧及這些。蘇母已經下葬了,他沒能見成最后一面,因著天晚了也不方便去祭拜,便上樓去了蘇母的房間,翻著她曾經的照片發了半晚的呆。直到哄蘇思遠睡下以后,他才得空跟大哥說上幾句話。
“真沒想到……”
“生老病死誰都免不了,”許是一年多的農場生活令蘇世琛有了頗多感慨,他看著蘇母的遺照,平靜道,“人走了未必不是種解脫,活著也未必不受罪。”
蘇傾奕沒接話,看著照片上那個仍可稱之為漂亮的女人,默默想著,人這一生或許很多時候真的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——蘇母雖自小接受現代教育,并非出身傳統的封建家庭,年輕時也曾在報社工作過,但終究還是跨不過嫁人的父母之命。婚后蘇父不喜歡她拋頭露面,自懷上第一個孩子起便徹底回歸了家庭,過起了相夫教子的生活。
孩子還小的時候,這種日子并不至于叫人覺得落寞,畢竟沒有母親不愿意照顧自己的孩子,但當兩個兒子都逐漸長大了,又因求學各自離開家以后,蘇母難免體會到了幾分失落。她跟丈夫并非性格很合得來,蘇傾奕看得出來,母親并沒有她看上去的那么豁達快樂。這些年家里的變故又是一檔接著一檔,不管是生老病死還是政治運動,哪一樣都不是人憑著一己之力就能控制和改變的。
人說心病要靠心藥醫,反過來看,或許蘇母去世于心梗,正是源于她這半輩子壓在心里卻又跟誰都無法道明的苦,又或許,是她自己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漸漸同化了這些苦,把它們同化成了身體的一部分,最終自己也成為了這份壓抑委屈的獻祭品。
“小奕。”蘇世琛突然叫了他一聲。
“嗯?”
“我剛回來那幾天,媽跟我說……說她有句話一直沒機會告訴你。”
“什么話?”
“對不起……”蘇世琛頓了頓,“她說她對不起你。”
這三個字,讓蘇傾奕這幾天死活流不出來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。他當然明白母親到底是為了什么事跟自己道歉。
“……你為什么不親口跟我說……”蘇傾奕望著遺照上的人哽咽了一句。
這一刻他終于意識到了,除了喜歡男人這一點以外,從小到大,他努力認真地做好每一件事,說來無非是不想讓父母失望而已,可恰恰就是這件他實在無力也無從努力的事,終令父母蒙了羞,失了望。這份內疚其實一直埋在他心里,他叛逆,他對抗,他假裝不在意,不過都是因為不想面對父母失望難過的神情。
其實他們誰都沒有錯,卻偏偏執拗地把錯都歸結到對方身上,并因此做了很多傷害彼此的事。蘇傾奕突然有些想笑,為什么人總是要等到再也見不到面的那刻,才知道后悔曾經的固執,明明有那么多機會能親口跟對方道一句歉,卻非要托到再也沒有機會開口。
“他對你好么?”蘇世琛默默等著弟弟平復了些情緒才輕聲問了一句,似也是替已經不能開口的蘇母問的。
蘇傾奕點點頭,十分肯定地回道:“好。”
“我想媽能放心了……”蘇世琛拍了拍蘇傾奕的肩膀,安慰了句,“人各有命,對得起自己就好。”
蘇傾奕沒再說什么,只是盯著蘇母的遺照又端詳了很久。不知是不是錯覺,待終于轉身離開的那刻,他恍惚覺得照片上的人似乎笑得更安詳了幾分。
老話說家有小兒不愁長,轉眼蘇思遠五歲了。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這兩年國家偏偏各種自然災害不斷,糧油肉類等物資嚴重缺乏,連副食都開始憑票定量供應了,很多東西就是有錢也買不到。大城市的物資供應還算好的,家家戶戶也都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。他跟賀遠雖早就把工資和各種票證合在一塊兒用了,卻仍舊無法徹底解決吃不飽的問題。
一天晚飯的時候,賀遠加班沒在家,蘇傾奕從學校食堂打了飯帶回來,想到晚飯連喝好幾天粥了,便難得買了干糧,不過供量依然十分有限。蘇思遠幾下就吃完了自己碗里的,眼巴巴盯著盤子里剩的一個本就不大的雜糧饅頭,小聲咕噥道:“爸爸,我還餓……”
“……你賀叔叔加班還沒吃飯呢,”蘇傾奕看著兒子可憐巴巴的表情,默默嘆了口氣,把自己手里的小半個饅頭放進了他碗里,“吃這個吧。”
蘇思遠也沒客氣,馬上拿起來塞進了嘴里,五歲的孩子就是再懂事也扛不住肚子餓。其實蘇傾奕也餓,他雖然平時飯量就不大,但因為有蘇思遠在,本就不夠吃的糧食他幾乎每頓飯都要再多分一些給孩子。
說實話,他活到三十多歲,經歷過兩個社會時代,卻還是頭一回嘗到挨餓的滋味。他看著蘇思遠狼吞虎咽的吃相,覺著實在對不起孩子,因為一個錯誤把他帶到了這個世上,現在卻連頓飽飯都給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