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斷斷續續的十來年戰爭,賀紹峰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,連自己爹媽去世都沒能戴上孝。而守在家里的馮玉珍同舊時代大部分女人一樣沒有工作,盡管賀紹峰每月的工資幾乎分文不花全數寄回了家,老少四口的日子也依舊過得緊緊巴巴。
由于沒讀過書,馮玉珍只能靠做些粗活貼補家用,也正是由于長期繁重的體力勞動,她的腰終是落了毛病,這兩年每每犯病總是一連好多天都下不了床。賀紹峰犧牲以后,馮玉珍原是希望組織上能給她安排個工作,但這想法剛一往出說,便被賀遠一口否決了:“你那念頭趕緊打住,掙錢養家的事兒還有我呢。”
其實這年月讀大學花不了多少錢,由于國家政策好,學費住宿費俱是減免的,便連伙食費都有補貼。只可惜賀遠并非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景況,即便心里再不甘愿,他一個身強力壯的大小伙子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媽勞心勞命,自己卻無動于衷。
最終組織上替賀家解決了這個困難。馮玉珍是打心眼兒里感謝新中國感謝黨的。倘若不是新社會,哪可能有這樣輕易得來的鐵飯碗。可這鐵飯碗卻是用自個兒丈夫的命換來的,每回想到這兒,她就覺著日子仍舊是那么難捱。
賀紹峰還活著時,常說自己沒趕上好時候,吃夠了沒文化的苦頭,所以自己的兒子是無論怎樣也要念書的,就連戰爭時期難得找人代筆的幾封家書,他也沒忘了提醒馮玉珍一定要讓兒子念書。
在這個問題上夫妻倆思想高度統一,都是砸鍋賣鐵也要供兒子讀書的,能讀到哪兒就供到哪兒。賀遠也爭氣,自小就聰明,學習上從沒讓大人操過心,教過他的老師都說這孩子將來準定是個念大學的好材料。可又有什么用?到頭來還不是照樣難敵一個“命”字。
或許正是由于娘兒倆相依為命這么些年,賀遠比同歲的孩子都要懂事得多。就說工作這事兒,他愣是什么抵觸情緒都沒有地就接了下來,并且這一年多的日子在廠子里也是勤勤懇懇、任勞任怨,在家也從沒抱怨過半句。
可愈是這樣,馮玉珍的心里就愈是難受。她始終覺著對不住兒子,在家務事上便更是不愿意給兒子添麻煩,凡是干得動的盡量都自個兒干,就是不想看見賀遠上了一天班回到家還得伺候她。
馮玉珍這會兒做好飯,準備回屋叫賀遠出來,走到里屋門口時,正瞧見兒子趴在桌上看書,她這心口頓時就是一陣揪得慌,甭提多難受了,可終究沒有辦法,只站在門口盯著兒子日漸成熟的背影看了幾眼,末了喊了賀遠一聲便又躲回廚房抹起了眼淚兒。
賀遠出來往廚房扒頭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兒,只得耐著性子跟馮玉珍又重復了一遍已經說過無數次的那句話:“媽,我真沒事兒,我覺著現在這樣過得挺好的。”
要說最初說這話時,賀遠的確是咬著牙,純粹為了安慰母親,也為了麻木自己,后來說著說著還真就麻木了,但今天再說出來,竟然有了那么點發自肺腑的意思。或許是因為這平淡得近乎沉悶的日子里,驀然出現了一個讓自己一想到就會心口發熱的人。雖然對方可能只當是場萍水相逢,但對于賀遠來說,卻是他灰蒙蒙的生活中難得瞥見的一抹亮色。
忙忙碌碌中,日子轉眼就進了十月。國慶節,全國上下都沉浸在一片喜慶之中。
這天晌午剛過,馮玉珍就開始打發歇了班的賀遠去周松民家看看已經出院的奶奶,順便送點吃的盡盡心意。
賀遠本意也有這個打算,臨走前收拾東西時,跟馮玉珍提前打了聲招呼:“媽,下午我師父要留我吃飯的話,我就不回來吃了啊。”
馮玉珍正幫他往提兜里裝東西,聽見這話點頭應道:“行,隨你。”
賀遠沒再言語,過了一會兒大約還是覺著自己剛才那話說得模棱兩可,便又找補了一句:“要不這樣吧,干脆你就甭管我了,反正我也說不好回來不回來,別再又跟上回似的等到那么晚。”
“記下了,你這個小饞貓兒。”馮玉珍裝完最后一樣東西,拎起兜子掂了兩下,感覺還算結實,放回桌上時頓了一下,囑咐了一嘴,“你等會兒再走。”又扭頭進了廚房,少頃,拎了瓶酒出來,“我就記得柜子里頭還有瓶酒,也給你師父一塊兒捎過去吧,這酒放咱家也沒人喝,現在誰家都不寬裕,你是不知道你有多能吃。”
賀遠撇撇嘴:“我師父說我現在正是能吃的時候,說不定還能長個兒。”
“你師父倒也是真疼你,可得記著人家的好。”馮玉珍把酒瓶塞進提兜整理好,又順手給賀遠整了整衣裳領子,最后啰嗦了句,“別待太晚了,打擾人家休息。”
周松民家住的地界兒在多倫道上,正是舊時的日租界與南市的分界線,跟賀遠家離得挺近,溜達著半個來鐘頭就能到。
賀遠進門時,周松民見這回仍舊是他一個人來,心下了然,嘆口氣問了句:“你媽那兒身體還行么?”
“就算還行吧,她那腰也是老.毛病了。”賀遠說著話把手里的東西遞給了一旁的師娘。
“你看你每回來都帶東西,太外道了,”姜蕓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來,“下回可別叫你媽費心了,吃的喝的我這兒肯定都預備好了,叫她人來就成。”
周松民瞅了自個兒媳婦兒一眼,點點頭又勸了一句:“我說遠子,往后再過節的干脆就上我們家來得了,人多也熱鬧,你媽還省得做飯。”
賀遠為難地搖搖頭,道:“我說師父,要擱我我肯定樂意,來蹭飯還能不樂意嘛,主要是我媽,我怕她越是過節越不樂意出門。”
“你回頭還得多勸勸她,讓她想開著點兒,人死不能復生,可咱活著的人還得照常吃喝過日子不是,想太多了只能是跟自個兒過不去。”
“我看她平常也還行,就是這一到年節的……”賀遠嘆了一口氣,“要我說她可能有她自個兒的想法,您這好意我心領了,可我估摸著我媽不能答應,再者說,回頭她再想起點兒什么來又傷心難受的,這大過節的不是給您一家子添堵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