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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兆府的牢房之中——
因葉大人提前吩咐過, 獄卒們得知俞相要親自來,紛紛在激動惶恐之中準備一番,甚至還列了個隊作歡迎。
所以當俞蓮跟俞佟佟這兩個小崽子進去的時候,就見到獄卒叔叔們歡喜可親的笑臉, 并不像傳說中那樣恐怖殘忍。
俞則寧單獨一間牢房, 有了葉大人的照顧,看得出他除了身上臟一點以外, 并未受什么苦。
“二哥哥!”
小崽子看著大牢的門一打開, 就迫不及待想朝俞則寧奔進去。
結果她跑得太急,左腳絆了右腳, 還沒到二哥哥面前就‘呱唧’摔了個臉著地。
獄卒看著心里都一揪, 生怕俞相借口這天牢的地不平,要把自己拉出去砍了。
朝中不是有傳言嘛,說誰要是惹俞相不順眼, 第二日便會被以莫須有的罪名抓走,臉上生顆痦子都能歪曲出死罪來。
不過悄悄瞥一眼俞相, 發現他神色如常,像是見慣了這小小姐磕磕碰碰,連眼睛都沒眨一下。
倒是俞則寧開口:“小六!小心點……”
他想迎上去拉一把俞佟佟,起身才意識到自己腳上的鎖鏈沉重, 走兩步都費勁, 只能挪過去。
幸好地上都鋪著枯草, 小崽子一點事沒有。自己爬起來拍拍灰,迫不及待在二哥哥面前拿出她帶的小包袱。
這些都是她自己收拾, 給二哥哥帶的, 全是好吃噠。
因為聽說在這個牢里面, 吃吃不好, 睡也睡不好。
俞佟佟還特別細心地把自己帶來的糕點水果,分成了兩堆,其中大的一堆給二哥哥。
“那小的給誰?”俞則寧問她。
“給小老鼠吃,它們吃完這個,就不會偷吃你的那一堆啦。”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,滿是天真。
“呵。”俞則寧讓她的童言無忌給逗笑了。
但抬眼對上俞相的視線,他又立刻感覺如芒在背,心虛地垂下眸子。
“二哥哥不要怕,爹爹會幫你的。”俞佟佟小大人似的,拍著俞則寧的肩膀安慰,“爹爹可厲害了!”
隨即,一個大包袱被俞相扔到俞則寧面前。
“把里面的衣服換上。”
他打開來看,是一套天青色的袍子,也許是受了小六的鼓舞,俞則寧壯著膽子問一句:“爹,您讓我換衣服干什么?能讓我出去嗎?”
難道是要安排替身?
誰知道他爹說:“換身干凈衣裳,能讓你死得比較有尊嚴。”
俞則寧:“……”他就不該多嘴問!
他這一顆剛燃起希望的心啊,瞬間被一盆冰水潑下來,哇涼哇涼的。
俞則寧這兩天被關在牢中還安慰自己,他爹應該不會那么無情,眼睜睜看著他死,畢竟自己可是俞家唯一的香火。
可如今俞相用實際行動告訴他:老子就是這么無情,你可以死遠一點了!
果然,爹心里就只有妹妹,只有小六,從來沒有自己!
俞則寧好歹也是個大男人,他不會跟妹妹爭寵的,他只是有點心酸罷了。
行,那就照他爹俞相說的,死也要死的有尊嚴。
俞則寧背脊骨繃著的那根弦瞬間就松了,他順勢癱坐下來,隨意往墻上一靠。想摸摸湊到眼前稚嫩白皙的小臉,又覺得自己手不干凈,怕把小六給弄臟了,再被他爹給嫌棄地踹一腳。
“多謝你們,還記得來送我一程。”俞則寧嘴角牽起一絲苦笑。
他容貌俊美,鼻梁挺拔筆直,跟俞相有五分相像,眉目卻更為柔和。
二哥哥以前都穿金線刺繡的衣裳,最愛干凈了,現在卻臉上臟臟的,跟小老鼠住在同一間屋子里,小崽子看著好心痛哦。
可是爹爹卻叫她:“小六,我們該走了。”
俞佟佟看看二哥哥,戀戀不舍。但還是乖乖跟三姐姐手牽手,兩個小姑娘跟在爹爹身后往外走。
眼看著獄卒又要把監牢門給鎖上,俞則寧這下是真慌了。
“說不管我……還真就不管我啊?”
“我娘她怎么不來?!”
“爹!爹?”
“相爺!這回我真是被冤枉的!”
“回頭看看您兒子吧!……”
任由俞則寧在后邊嚎,俞中天就是一路直行,不曾回過頭。
等他們走出天牢大門,葉大人早已在外等著。
“丞相大人,皇上讓下官來主審此案,令我實在惶恐。”
說實話,葉大人甚至都準備好了,俞相今晚可能需要他賣個人情。
沒想到會聽他這樣說: “不必給俞則寧特別優待,明日你該如何就如何。”
“?”
“是是,下官始終相信令郎是清白的。”場面話葉大人還是得先說好。
他偏向俞則寧是清白的,但是明日有喬禮,還有素來剛直不阿的施大人做陪審,若審訊結果不如意……
葉大人是在提醒俞相有怨有仇都找他們,可跟自己沒有關系呀。
俞相自然了解這只老狐貍,他唇角一勾不再多說,就帶著女兒們離開。
可葉一彰卻摸不透俞相究竟在想些什么,他說來看看俞二公子,還真的就只是看看?
都不嘗試劫個獄嗎?
他可是都提前跟獄卒們打好招呼,若需要演戲就陪丞相大人好好演。
到這種時候,葉一彰真是不得不佩服俞相,他連自己的親兒子都能說舍棄就舍棄。
如此冷漠無情,有這份魄力,難怪能有如今的地位。
自己需要跟他學習的地方,恐怕還有許多。
第二日,蕭雅定跟趙霓裳又去了喬府。
這回,她們身后還帶了俞家兩姊妹,對外只說是自己家新買的小丫鬟。
“今日就是公審的日子,婉容你真不去嗎?”
“不親眼去看著欺負過你的壞蛋被繩之以法,你的噩夢怎么能過得去?又談何有個新的開始?”
喬婉容的情緒看著比昨天稍穩定些,只是聽到她們的話又忍不住哭哭啼啼,悲觀地搖頭:“沒有以后了……我再也不可能有好日子……”
此事傳得全京城沸沸揚揚,都知道她已是不潔的身子,她無法出嫁,再也沒有前程可言了。
就連自己的家人,都覺得她丟人,甚至爹爹恨不得沒有她這個女兒。
喬婉容沒有說出口的是,那日她自盡其實是家中長輩默許的。
女子名節比天大,她如今滿身污穢遭人嫌棄,甚至還會連累爹爹娘親,連累家中其他姐妹受人閑言,她們倒寧愿她死了,好歹掙個烈女名聲。
恐怕就是不死,等風頭過去后,也會被送去尼姑庵了此殘生。
這也就難怪蕭雅定跟趙霓裳見她,在事發后仿佛被抽掉了魂兒,如行尸走肉一般。
俞蓮卻能看得出來她在自我厭棄,若是不加疏導,恐怕不出兩日她還是會自盡的。
“雅定姐姐,霓裳姐姐,小六,我能不能單獨跟婉容姐姐談談?”俞蓮主動問道。
她一向很少主動開口,更少提出要求。
蕭雅定跟趙霓裳都頗為吃驚地看著她,只有俞佟佟最快反應過來,一口答應:“好呀!”
接著,蕭雅定與趙霓裳被替她們答應的小崽子一人牽著一只手,走到門口去等。
雖然不知道俞蓮要單獨跟喬婉容談什么,但看小團子這么信任她三姐,蕭雅定跟趙霓裳也就莫名跟著信了。
大約半柱香的時辰過去了,閨房門終于從內打開,俞蓮臉上洋溢著難見的喜悅:“她愿意說實話了!”
“什么實話啊?”
等她們再次進去,就發現喬婉容像是又哭過一場。依然瘦的像陣風都能吹到似的,但眼里卻多了點東西,多了一絲微妙的光亮。
她還頗為不好意思,抿了抿唇,上齒將下唇咬出白印后才開口說:“俞二少他……他沒有欺負過我。”
說完后小心翼翼地看看俞蓮,又看向俞佟佟,似乎害怕她們會立刻跳起來給自己一巴掌。
但是沒有!俞家兩個小姑娘都乖乖的,尤其是小的那個巴巴望著她,幾乎是用懇求的語氣問:“小姐姐,你能不能把這個話再跟其他人說一遍?我二哥哥今天……要被押去審問啦。”
喬婉容絞緊了手中已經濕潤的絹子,又低頭猶豫了。
“這有什么好猶豫的?既然不是俞則寧,你干嘛要誣陷他?人家好端端的因為你受牢獄之災,受千夫所指,今日就要被提審了。他要是真因此獲罪被罰,你心里過意得去嗎?”
趙霓裳說話直接,但她知道自己話糙理不糙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自己對不起他……我不想這樣的……”
所以她才想一死,用這條命來還債!
“婉容姐姐,我們都不想你死,同樣也不想二哥受到傷害。我二哥他需要你,只有你才能還他清白,你可以幫幫他嗎?”俞蓮這樣問,就讓喬婉容好接受多了。
甚至,她的眼里有了一點動搖。
加上那委屈巴巴的小團子走上前來,兩只小手搭在喬婉容的膝蓋上,眼眶說紅就紅,眼看著就要落下晶瑩的淚珠來。
“求求你……救救我哥哥叭……”小奶音攻擊。
再不救哥哥,下一刻她就要賴在地上打滾兒了。
喬婉容無奈嘆口氣:“可是我說的話有用嗎?會有人信嗎?”
“當然有用,你是最重要的人證,再說還有我們給你做后盾呢!”蕭雅定道。
“就是,你只管說出真相,誰敢質疑我幫你揍他!”趙霓裳也承諾道。
不知道為何聽她們這樣說,喬婉容挺安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