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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,從這一刻起,臺上和臺下就像是已經融在了一起。臺上的鼓手轉著鼓槌開始熱身,細長的木棍在手中轉了兩圈后,忽然間狠狠落下,重重地敲在鼓面上,一聲一聲,越來越疾。
“ul!ruready?!!!”
披著長直發的主唱,走到了舞臺最前方,向著觀眾席發出直擊耳膜的嘶喊。
“啊啊啊啊啊!!!”
回應他的,是一聲比一聲更高的音浪。
人們站起了身來揮舞著雙手,有些性急的,甚至都已經脫掉了外套。
今天所有來到現場的人,仿佛都是為了尖叫和歡呼而生,他們不在意從口中哈出的熱氣,不在乎激烈的動作間觸碰到旁邊人的身體。當他們來到這里,他們就已經做好了釋放心靈和身體,無論是男是女。
“let’k!”
主唱曲起中指和無名指,沖臺下比出經典的“愛與和平”手勢。
然后他轉過身去,給自己的伙伴們正式開始的信號。
他們的表演,正式開始。
這一天“以愛為名”的音樂盛宴,也正式開始!
一首又一首歌被唱起,一種又一種的熱情,被不同的樂隊點燃,扔到了觀眾區里。
樸前進坐在最靠近舞臺的觀眾席里,他還戴著口罩,扣著帽子。他的身體里,也有熾熱的巖漿在涌動,可同時,他的思緒又在不停地游離。
她呢?她什么時候出來?
那思緒讓他在好幾組的表演中,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然后,可能就是忽然眨了眨眼的瞬間,舞臺上的主人公變了,上一組樂隊下臺,新的表演嘉賓走了上來,那是他一直在等的女孩。
她只穿著一件橘黃色的高領毛衣,甚至連袖子都挽起來,一邊低頭調著弦,一邊就慢悠悠地走到了臺前。
“摘下面具!把面具脫了!!!”
隔得遠遠的,后面某個地方,好像有人在這樣喊著。
“脫面具?”
女孩有著肆意飛揚的一頭短發,整個上半張臉卻被銀色面具覆蓋,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來。她把視線投向發出喊聲的地方,又用手抬了抬自己的面具,然后她湊近了身前的話筒,堅定地拒絕道:
“洗咯!”
那語氣簡直是不能夠更加認真,認真到臺下不少人反而發出了善意的哄笑聲。
好吧,這里是搖滾的圣地,人們不在意被拒絕被冒犯甚至是被咒罵,人們唯一在意的,只有一件事情,就是下一首歌,到底好不好聽!
“接下來,甲殼蟲樂隊的《shelovesyou》。”
女孩把話筒調到適合自己身高的位置上,然后她抬起頭來,忽然沖大家露出狡黠的笑。
歡快的鼓點從后方傳來,仿佛一瞬間,那個還一臉嚴肅說著不要的女孩,就歡快地刷起了吉他。她配合著鼓點的節奏,用腳尖拍打著節奏,揚起了燦爛如夏日烈陽般的笑容,與其他成員一起和音歡唱。
“shelovesyou,yeahyeahyeah~”
“shelovesyou,yeahyeahyeah~”
“shelovesyou,yeahyeahyeah~”
這是beatles的情歌當中,最具逗比氣質的一首。
調皮的鼓點配合自如而俏皮的掃弦,朗朗上口的旋律配上略顯蛇精病的歌詞。
戴著銀色面具的女孩,高高地揚起了嘴角。即便隔著面具,人們并不能看清她的全部面目表情,可是人們能從她的歌聲中,從她隨著音樂擺動的身體中,從她快速撥弄吉他的手指中,聽出看出感受出她的快樂。
“oo,shelovesyou,yeahyeahyeah~~”
“shelovesyou,yeahyeahyeah~~~”
一首經典老歌唱到了最后,都總是演變成全場的大合唱。
樸前進在離她最近的地方看著她,忍不住也伸出來,跟著她一起“yeahyeahyeah~”
他覺得這樣的自己有些傻,但其實誰的興致上來了,都顯得傻。
現在,現場有五千多人都像他這樣,舉起了雙手來,用全身感受著節奏。忘情地高歌,忘情地露出笑容,偶爾撞到旁邊人的手臂或是肩頭。
許多人,在來到一場搖滾音樂節之前,或許都只是在期待著頹廢或嘶喊。
但那其實并不是搖滾,至少并不是,搖滾的全部。
當一個搖滾樂隊的主唱,站上了高臺。她握著話筒,喊出她當下想要唱出的歌,這就是搖滾了。搖滾從不會排斥任何一種音樂元素的加入,也不把任何一種情緒關在門外。它只關注于歌唱者想要訴說什么,而他們在高唱時,是否自由而坦率地唱出了自己的所有情緒。
“yeahyeahyeah~~~”
在這一刻,現場無疑已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。
這是一首歡快而自由的情歌,演唱者是自由而快樂的,所以臺下的所有人都跟著快樂。
“yeahyeahyeah~~~”
就像任何一個其他的聽眾,樸前進高舉著雙手,大聲地跟著哼唱。
然后某一瞬間,女孩在臺上猛地一撥琴弦,她身邊的貝斯手和身后的鼓手,也全都跟著停下動作。熱火朝天的現場猛地一空,臺上沒了聲音,臺下的歡呼就顯得寂寞了許多。
有些人不知所措,有人寫意猶未盡地出聲起哄。
女孩整理了一下吉他背帶,往后走了兩步,走出要走的動作。
“不要走!!!”
零零散散的聲音慢慢匯成了河流。
樸前進張著嘴,不知道該不該喊,他與她隔得太近了,近到他在女孩重新轉回身來的第一瞬間,就看到了她嘴角掛著的調皮而略顯得瑟的笑容。
“下一首,beatles《atall》!!!”
她兩步便竄回了話筒面前,高舉起愛與和平手勢向臺下嘶吼。
而回應她的,唯有現場一片山呼海嘯的——
“啊啊啊啊啊!!!”
如果說,第一首,是歡樂的小*。
第二首,就是深情而溫柔的金屬搖滾。
憑空一聲重重的鼓音之后,便是渾厚而遼闊了許多的歌聲,許多人也是這時候才察覺,臺上的女孩嗓音,居然是渾厚的力量型。她用嗓子撕扯出淡淡的沙啞,以及足以回響在整個現場的吶喊,但到了每句歌詞的尾音時,又用轉音把聲音漂亮地滑來滑去,像是鄭重其事地握著拳頭的戰士,忽然又優雅地彎下腰去,沖你比了個花式的問候禮。
“atall~”
每一句的滑音之后,都跟上了彷如西部斗牛曲般的旋律。
就這樣,整首歌在粗獷和溫柔中來回跳動著。
女孩撥弄吉他的手從未停下過,但比起她的琴技,被更多人直接感知到的,卻是自由變換著的聲音與音階。時而如喝醉了后的莽撞大漢一樣力量十足,時而像跳躍在枝頭間的小鳥一樣輕快而自由,時而吶喊出聲沖破云霄,時而低吟淺唱,隨意得像是在用手撥弄一條淺溪中的小水花。
與第一首相同,因為是beatles的經典曲目,唱到最后,總是全場大合唱的。
即便有人是真的沒聽過,朗朗上口的旋律重復幾遍后,便也足夠你舉起雙手,跟上所有人的節奏。
這就是搖滾的魅力,它讓每一個人都參與進來。
姜撒朗站在臺上,把吉他刷得飛快。
只有站在這里,只有站在此時此刻,才會知道,時間是走得多么快,而她又是多么地希望,現在流逝著的每一瞬間,都能夠凍結成琥珀,保存到記憶中的永恒。
帶著對音樂的狂熱,也帶著對每一秒逝去的遺憾。
《atall》的旋律結束之后,女孩直接給了隊員們眼神,也不再介紹,直接就跳到了他們的最后一首表演——《dislove》。
這依舊是一首情歌,但更是一首歌頌大愛的歌。
這首歌的旋律太過熟悉,熟悉到只是剛開始的旋律一出來,就已經是全場的一片和音。
“love,love,love~”
“love,love,love~~”
“love,love,love~~~”
音樂真的是很神奇的一樣東西,當你牽起了旁邊人的手,一起站起來左右搖擺,當你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笑容,當你像任何一個陌生人那樣,眼望著全場中唯一的光源,高唱出聲來。
那一瞬間,你仿佛成為了汪洋大海中極其渺小的一滴。
你的煩惱不再是煩惱,你的快樂卻被放大了許多倍,通過你的歌聲,通過你的手臂,傳到了更多人那里去。
“dislove~”
女孩放下了吉他,提著話筒來到了舞臺最前方。
她把節奏和旋律全都交給了自己的隊友,一個人站到離觀眾最近的地方,舉起雙手來,誘導著大家一起拍手與合唱。
“dislove,love~~”
“d~~~”
那樣的感動,人生中或許也只有幾次而已。
你切身地感覺到,你歸屬于當下的這個群體里。
所有人唱著同樣的旋律,那旋律平和而充滿暖意,你每多唱一句,心頭便涌上更多的滿足與喜悅。你或許還在高聲合唱的時候,在看到身旁有數千個與你一樣的普通人高舉雙手時,忽然想到了前兩天被上司訓罵得狗血淋頭的場景,想到了養了十多年卻悄無聲息閉上雙眼的那只金毛,想到了病重但還強撐笑容的父母,想到了一個人住在出租房里苦苦哀求某個人的憐憫。
那一刻,你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許多種委屈。
但無論你正經歷著什么樣的事情,無論在這一晚之前,你有多少深埋于心口難言的情緒。
這一刻,你都可以坦誠地吶喊出來。
因為這一刻,你不再孤獨無助。
因為這一刻,你不再只是你自己。
你是千百個人當中的一個,你是汪洋大海中的小小一滴。
你可以自由地哭,自由地笑,自由地發瘋,自由地向所有人發出你內心的聲音。
“!!!”
女孩昂著頭,沖著臺下所有人喊出這樣的宣告。
這是反戰的口號,也是傳遞祈禱和祝福的符號。
是搖滾精神,也是《dislove》這首歌中,所蘊含的精神內涵之一。
那樣高聲地吶喊之后,女孩又往臺下深深地忘了一眼,便轉身離去,毫不脫離帶水地下了臺,與所有挽留和尖叫聲分別。
她走下臺,走到后臺,把吉他從身上摘下來,放到琴盒里。
深呼著氣,視線毫無目的地落在某個角落里。
她在平復著自己的心情。
站在臺上的最后一刻,她昂著頭,看著舞臺下那一片汪洋,看著數千人在同一首歌中詠唱,她吸吸鼻子,忽然也有了想哭的感覺。
這就是她喜歡的搖滾啊,真正的搖滾!
臺上與臺下,永遠都能融為一體。
她站在那里,引領著大家,在beatles的經典歌曲中找到自己。她看到了別人眼中的狂熱,也看到別人眼中含著淚意的喜悅。
每一個深愛搖滾的人,都是寂寞的。
所以迫切地想要發出自己的聲音,所以迫切地想要別人聽到他的聲音。
想要更多人的認可,想要更多人的理解與贊同。
想要成為更多人的同伴,想要成為汪洋大海中的一員。
她做到了,至少今晚的她,做到了!
姜撒朗在后臺的帳篷里,足足站了兩三分鐘,才意識到帳篷里還多了其他人,伊道賢,還有她那幾位名義上的師兄,都站在另一個角落里,低聲交談著什么,偶爾抬起頭來看一看她這邊的狀況。
“醒過神來了?”
伊道賢偏過頭來,正好對上姜撒朗清亮許多的雙眸,這位搖滾大前輩撇撇嘴,向著女孩走了過來,一邊走一邊毫不掩飾地嫌棄。
“多久沒認真演出過了?就三首歌把你感動成這樣?”
大叔一步步向著女孩走過來,眼看女孩在他的吐槽中,也目光清亮表情毫無動搖。等他走到了姜撒朗的旁邊,大叔終于還是忍不住地笑出了聲來。
“不錯!今晚表現得,也算是能鎮住場子了!”
他拍著女孩的肩,大大咧咧地笑得狂妄。
其實,何止是能鎮住場。
這幾乎是,他這么多年看過的女孩的演出當中,最好的一場,最能引起人靈魂上共鳴的一場!
這甚至都超過了他最初看到女孩時,她那唱著《letitbe》自得其樂的模樣,當然也完全超出了,他所看到的,這個女孩化身為女團愛豆后所表演的每一場。
這個孩子身上,有種很奇怪的力量。當她認認真真地唱起歌來,她的任何一個表情里,都能流露出歡快與自由來。哪怕她唱的是悲傷的歌,哪怕她唱得一本正經,她的歌聲里,也總比別人多一份遼闊與隨意。
這孩子,在表仁厚那里待了六年,學會了很多東西,但靈氣也被磨滅掉了許多,只有偶爾才會重新閃出來一下。
想到這里,伊道賢又拍了拍女孩的肩,囑咐道:
“別忘了今晚的感覺,始終記住,你是為了什么在唱歌。”
他說得那樣嚴肅,女孩便也認真地聽進心里,刻印出痕跡。
然后女孩忽然跳起腳來,猛地拍了拍自己的頭。
“啊!前輩還在觀眾席里!”
她慌張地拿起手機確認自己已經下場了多久,確認過后又急急地向屋子里的眾人告別。
“道賢大叔,還有師兄們,下次再一起玩啊~給我電話!!!”
說著說著,人就已經跑遠了。
本來還想再多囑咐點什么的伊道賢:“……”
算了,創作的人也需要嘗過人生百態,愛情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環,讓她去吧。
舞臺下的vip坐席里,樸前進其實已經有些坐不住了。
說實話,剛才那三首歌的表演里,除了姜撒朗偶爾露出點調皮的笑容,或者向臺下觀眾的要求作出抗議,其他的大部分時候,他都不太能將臺上的人,和他所認識的那個小女孩聯系在一起。
他認識的姜撒朗,是有些機靈有些俏皮又有些靦腆有些傻氣的小姑娘。
她喜歡他,他已經知道很久了。
可是他今天才第一次知道,原來喜歡他的這個女孩,在舞臺上,也可以是這樣自由自在的精靈。她隨意玩弄著音符和節奏,她的歌聲把所有人匯聚到一起。她的吶喊,她的快活,她的幸福,她的力量,全都讓他著迷,一瞬間忘卻了許多,只像現場的每一個人那樣沉醉。
他像是從沒認識過她那樣,迫切地想要見到她,想要知道剛才在臺上唱歌的人,到底是什么模樣。
可同時,他也知道那是姜撒朗,那是喜歡著他,但卻比他小了十三歲的小女孩。
她甚至都還沒有成年。
所以樸前進最終也還是沒有動,他把自己釘在了原地,只是時不時望一望從后臺通往這邊的方向。
“時間過得太快了,接下來,是我們專為今晚的主題,所設置的特殊環節~”
舞臺上忽然變得安靜了許多,只在正式開始表演前出現過的主持人,又跳了上去,拿著話筒自顧自地說著什么。
可是樸前進有些聽不清,幾秒鐘前他轉過了頭去,然后他便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,正向他蹦蹦跳跳地跑來。
女孩已經把面具摘掉了,不然以她剛才在舞臺上掌控全場的姿態,不等她跑到他面前來,大概就會被她下臺后還叫了兩分鐘安可的觀眾給吞了。
她戴著頂鴨舌帽,把帽檐壓的低低的,在昏暗的燈光下,也并不顯眼。
樸前進坐在原地,沒有動,也沒有站起身來。
舞臺上的人,似乎還在說些什么。
身旁的許多觀眾,也似乎都有些騷動。
可是他沒有聽到,而且他猜,被他望著的那個女孩,也并沒有聽到。
他神情專注地等著她過來,她全心全意地向著她一個人跑來。
她跑得那樣歡快,歡快地馬上就能到他的面前,卻完全沒注意到斜邊忽然伸出的一只腳。當她踉踉蹌蹌地被絆得歪歪倒倒,她的神情瞬間變得慌張,她失去了重心,向著他撲倒過來。
樸前進沒有別的選擇,只能快速地邁出一步,把她穩穩地接在了懷里面。
那一刻,兩個人都把對方的表情,看得十分清晰。
姜撒朗愣了一下,隨即臉上浮現出羞澀和歡喜。而樸前進的眸色只是變深了,不斷翻涌著,像是他此時復雜難言的心緒。
“接下來三十秒!!!”
在他們兩彼此相擁的時候,這個世界好像忽然間瘋了。
身邊的人,忽然都兩兩相擁著開始親吻,吻得難舍難分,吻得嘖嘖有聲。
樸前進感覺到,他的整個身體都變得僵硬了,他尷尬著,不敢再把眼神往任何其他的地方瞄去,可是他也不敢再看懷里的女孩,他僵硬著脖子,只把頭垂下去看地,他輕輕地往后退了一步,想要放開扶著她的手臂。
可是,卻沒有得逞。
“前輩,我喜歡你!”
那個女孩踮起了腳來,終于還是鼓足了勇氣,向他的臉靠近。
她的鴨舌帽戳到了樸前進的額頭,可是因為她不管不顧的靠近,帽子往上一彈終于還是掉到了地面。她用格外明亮的眼睛,一直看進他的瞳孔里,她不斷地接近,用雙手圈著他的脖頸,她把頭往右邊微微側了側,然后閉上雙眼,用她的雙唇,重重地撞在了……
他的口罩上面。”